“窗外有人!”
木子玉这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世子萧慕辰和赵将军脸色骤变,瞬间起身,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剑!
窗外的沈青崖心中也是一凛!好敏锐的感知!他自认潜行匿迹的功夫已得韩烈真传,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却还是被这木子玉发现了!
不能被困在这里!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他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想要凭借速度脱离此地!
“哪里走!”木子玉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从窗口射出!他身法飘逸灵动,速度竟丝毫不慢于沈青崖!
与此同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赵将军带着数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护卫冲了出来,大声呼喝:“有刺客!保护世子!” 整个别院瞬间被惊动,火把纷纷亮起,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青崖心中暗叫不妙,他不想与北靖王府的人发生冲突,只想尽快脱身。他凭借对地形的短暂记忆,在假山、林木间飞速穿梭,试图摆脱身后的追兵。
然而木子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木子玉不仅身法奇快,出手更是刁钻,数次屈指弹出一道道凌厉的指风,逼得沈青崖不得不闪避格挡,速度大受影响。
眼看就要被合围,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木子玉!既然走不了,那就面对!
他不再掩饰,体内“青崖劲”轰然运转,一股沉稳如山却又暗藏爆发力的气势陡然散开!他反手抽出背后用布条缠绕的铁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冰冷地看向停在数步之外的木子玉。
木子玉也停了下来,看着气势陡然变化的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他挥了挥手,示意后面追上来的赵将军等人稍安勿躁。
“好身手,好内力。”木子玉打量着沈青崖,语气听不出喜怒,“阁下夜探王府别院,窃听机密,莫非是林相派来的探子?”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在下并非林相之人。今日冒昧来访,实属无奈,只为求证一事。”
“哦?”木子玉眉梢微挑,“求证何事?”
“求证北靖王府,是敌是友!”沈青崖目光如电,直视木子玉,同时也扫过不远处被护卫簇拥着走来的世子萧慕辰。
萧慕辰此时已恢复镇定,他走到近前,挥手让紧张的护卫们退开些许,目光复杂地看着沈青崖:“阁下此言何意?我北靖王府镇守边关,忠君爱国,天下皆知。阁下又是何人,需要向我北靖王府求证敌友?”
沈青崖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显得心虚。他缓缓抬起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那张虽然经过风霜却依旧难掩清俊本色的年轻脸庞。
月光和火把的光芒交织,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容貌。
萧慕辰和木子玉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都是猛地一缩!虽然比记忆中成熟、坚毅了许多,但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神采,与记忆中那位惊才绝艳的沈太傅,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你……你是……”萧慕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沈青崖,“沈……沈青崖沈兄?!”
沈青崖迎着萧慕辰震惊而复杂的目光,缓缓点头,抱拳一礼:“草民沈青崖,见过世子殿下。”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萧慕辰和木子玉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那个本该在半年前就死于非命的沈家遗孤,竟然真的活着,而且就站在他们面前!
木子玉眼中精光闪烁,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他拱手还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郑重:“原来是沈公子!难怪有如此身手胆识!在下木子玉,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
赵将军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世子和木先生对此人如此态度,也知此人来历不凡,纷纷收敛了敌意。
萧慕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把扶住沈青崖的胳膊,语气真挚而急切:“沈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这半年,你……你受苦了!” 他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沈青崖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那份真诚。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木子玉看了看周围,“世子,沈公子,请移步书房。”
一行人重新回到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慕辰、木子玉和沈青崖三人。
烛火重新点亮,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沈兄,这半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从……那场浩劫中脱身的?”萧慕辰迫不及待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关切。
沈青崖沉吟片刻,简略地将自己如何侥幸逃脱,如何流亡朔风城,如何被韩烈所救,以及一路来到幽州的经历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许多细节,特别是关于韩烈身份和“风媒”组织的信息。
萧慕辰和木子玉听得唏嘘不已,他们能想象到这半年沈青崖所经历的艰辛与危险。
“韩烈前辈……”木子玉若有所思,“可是那位曾官至骠骑将军,后因不满朝政挂印而去,隐姓埋名游历天下的‘烈风将军’韩老?”
沈青崖心中微动,没想到木子玉竟然知道韩烈的来历,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木子玉见状,也不深究,叹道:“沈公子能得韩老垂青,实乃大幸。有韩老教导,公子这一身本事,便说得通了。”
萧慕辰更是感慨:“沈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你既来到幽州,便安心住下!我北靖王府,定当护你周全!父王若是得知你安然无恙,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青崖看着萧慕辰真挚的眼神,起身,郑重一揖:“多谢世子,多谢北靖王府挂念。青崖此次前来,一是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二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也是想问问世子,对于朝中那位一手遮天的林相,对于我沈家的血海深仇,北靖王府,究竟是何态度?”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萧慕辰与木子玉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萧慕辰沉声道:“沈兄,我也不瞒你。林承岳构陷忠良,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更是屡屡克扣我边军粮饷,视国家安危于不顾!此人,是我大晏的毒瘤,亦是我北靖王府的死敌!至于沈家的冤屈……”他看向沈青崖,目光坚定,“我父王与沈伯父乃君子之交,惺惺相惜。沈家蒙冤,父王远在边关,未能施以援手,一直引以为憾。如今沈兄尚在,这血海深仇,我北靖王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木子玉接口道:“沈公子,我们寻找你,并非仅仅为了利用你的身份。正如世子所言,于公于私,北靖王府都与林承岳势同水火。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你的归来,对林承岳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对我们而言,则是一个强大的助力。我们希望与你合作,携手对抗林承岳,既为沈家雪冤,也为这天下,清一清这乌烟瘴气的朝堂!”
两人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虚伪的客套,将利害关系摆在明处。这反而让沈青崖更加安心。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利益的、清晰的合作关系。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好!既然世子与木先生如此坦诚,那我沈青崖也不再矫情。这血海深仇,我必报!这乱世朝局,我也愿尽一份力!从今日起,我沈青崖,愿与北靖王府,携手并肩,共抗国贼!”
……
玉京城,养心殿。
萧望舒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承岳那看似平和实则锐利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说道:
“林相所言北境战事不利,边民流离,确是实情。我父王每每家书,言及于此,亦是痛心疾首,恨不能即刻荡平狄寇,还北境百姓安宁。”
她先承认事实,姿态放低,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而,林相言及父王‘坐视朔风城被困’,‘迟迟未能击退北狄’,望舒却不敢苟同,亦代父王,不敢领受此不实之词!”
她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每个朝臣耳中:
“北狄此次倾力来犯,兵力数倍于往年,其锋锐不可挡。朔风城乃边关坚城,守将士卒,皆是我大晏热血男儿,他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浴血奋战至今,拖住了北狄主力,使其不能深入内地,此乃泼天之功!何来‘坐视’一说?”
“至于父王为何‘迟迟未能击退’,”萧望舒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回到林承岳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敢问林相,将士浴血沙场,凭的是满腔忠勇,还是……腹中饥馑,手中利器?”
她不等林承岳回答,继续道:“幽州军数十万将士,自去岁至今,朝廷允诺之粮饷军械,到位者不足五成!且多为陈粮劣械!前线将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手持残破兵刃,如何与装备精良、如狼似虎的北狄铁骑抗衡?父王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动用王府私库,借贷购粮,方能勉强维持战线不至崩溃!此中艰辛,林相远在玉京,锦衣玉食,可能体会万一?!”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箭,又快又准,直指要害!将北境战事不利的根源,直接引向了朝廷后勤,引向了把持户部的林承岳!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许多中立官员面露沉思,看向林承岳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林承岳面色不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想到萧望舒一个女子,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言不讳,将矛头直接反指回来!
“郡主此言,是在指责朝廷,指责本相办事不力了?”林承岳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
萧望舒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言语却寸步不让:“望舒不敢指责朝廷,更不敢指责林相。望舒只是陈述事实。北境将士之苦,幽州百姓之难,天地可鉴!望舒只是希望,朝廷,希望林相,能体恤边关将士用命之苦,尽快拨足粮饷军械,让我父王与幽州军,能无后顾之忧,早日荡平狄寇,以报君恩,以安黎民!”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点明了问题,又将解决问题的皮球踢回给了林承岳,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林承岳盯着萧望舒,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郡主真是伶牙俐齿,忧国忧民,令人动容。也罢,粮饷之事,本相自会督促户部,尽快筹措。”
他轻描淡写地将粮饷问题揭过,话锋却再次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不过,北靖王坐拥幽州数十万精兵,却屡屡向朝廷诉苦,甚至不惜‘动用王府私库,借贷购粮’……郡主可知,藩王私募军粮,结交商贾,可是大忌?此举,难免让朝野上下,心生疑虑啊……”
图穷匕见!这才是林承岳真正的杀招!他不仅要坐实北靖王作战不力的“罪名”,更要扣上一顶“私募军粮、结交商贾、意图不轨”的惊天大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顶帽子若是扣实,那可是谋逆大罪!
萧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脚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林承岳今日,是铁了心要借此机会,将北靖王府,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