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的夜,寂静中透着边城特有的肃杀。沈青崖躺在客栈简陋的床铺上,并未入睡。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金掌柜的话,以及那个神秘木子玉意有所指的眼神。
北靖王府内外交困,幽云骑在寻找自己,林承岳的爪牙也已潜入幽州……局势之复杂,远超他最初的想象。贸然前往北靖王府,风险极大。但若不去,难道一直在这铁山城躲藏?这并非他的性格,也绝非长久之计。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北靖王萧屹的真实态度。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夜探北靖王府在铁山城的别院!
据金掌柜无意中提及,北靖王世子,也就是萧望舒的兄长萧慕辰,近日正驻跸铁山城别院,统筹后方粮草军需。若能潜入别院,或能窥探到一些真实动向。
子时刚过,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沈青崖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将铁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翻出客栈窗户,如同一片落叶,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北靖王别院位于铁山城东,依山而建,占地颇广,防卫显然比普通客栈严密得多。高墙之外,时有巡哨的兵丁队伍走过。
沈青崖伏在远处一座屋脊的阴影里,仔细观察着别院的布局和守卫换防的规律。他屏息凝神,将韩烈所授的潜行匿迹之术发挥到极致,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个守卫交替的短暂空隙。
他如同一缕青烟,借着墙角的阴影,迅捷无伦地贴近高墙,足尖在墙壁上轻轻几点,身形已如狸猫般翻上墙头,旋即落入院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沈青崖凭借过人的目力和感知,避开几处明岗暗哨,朝着中枢区域潜行。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书房或者类似处理公务的地方。
就在他穿过一片假山园林,接近一座灯火通明的两层小楼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世子!朝廷此次只拨付了要求粮饷的三成!还都是些陈年旧粟,其中不少已经霉变!这让我们前线将士如何作战?”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赵将军,稍安勿躁。”一个略显年轻,但同样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此事我已八百里加急奏报父王,同时也向朝廷再次呈文催请。如今朝中……唉,林相把持户部,我们又能如何?”
沈青崖心中一动,悄悄潜至小楼窗下,借着一丛茂密的花木遮掩,屏息凝神。说话之人,想必就是北靖王世子萧慕辰和其麾下将领。
“可前线等不了啊!”那赵将军急道,“北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朔风城那边据说已经快打到巷战了!将士们吃不饱肚子,拿着劣质兵器,这仗怎么打?世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知道!”萧慕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焦灼,“我已经下令,动用王府库银,并向幽州各大商号借贷,高价从江南紧急购粮!但这是杯水车薪,而且……此事若被朝中那些御史知道,恐怕又是一桩‘藩王私募军粮、意图不轨’的罪名!”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沈青崖在外面听得心头沉重。北靖王府的处境,果然比金掌柜描述的更加艰难。朝廷掣肘,后勤不济,这简直是要将幽州军往绝路上逼!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冷静而清晰:“世子,赵将军,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购粮之事必须秘密进行,同时,我们或许可以……从别的渠道想想办法。”
这个声音……沈青崖觉得有些耳熟。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书房内,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与萧望舒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坐在主位,想必就是世子萧慕辰。他眉头紧锁,面带忧色。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应该就是赵将军。
而坐在萧慕辰下首的,赫然是白天在茶馆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青衫文士——木子玉!
此刻的木子玉,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的常服,气度从容,眼神睿智,与白天那个“游学士子”判若两人。他显然深得萧慕辰信任,参与着核心机密的讨论。
“子玉有何良策?”萧慕辰看向木子玉,眼中带着期盼。
木子玉沉吟道:“常规渠道既然被卡死,我们或许可以借助……江湖力量,或者一些隐秘的商会。我认识一些朋友,或许能打通通往西域或者南海的商路,虽然远水难解近渴,但至少是多一条路。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关于那位可能尚在人间的沈公子……若能找到他,或许能成为我们破局的一步棋。沈太傅在清流中和民间声望极高,其子幸存,本身就是对林承岳的一种打击。若能得其相助,或可在舆论上占据主动,甚至……联络一些仍念旧情的朝臣。”
窗外的沈青崖心中剧震!果然!他们不仅在找自己,而且意图将自己也卷入这政治斗争的漩涡!
萧慕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沈兄……若他真的还活着,我北靖王府定当护他周全。只是,以此事为筹码,是否……有失道义?”
木子玉正色道:“世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并非利用,而是合作。沈公子身负血海深仇,与林承岳势不两立。我们与他,目标一致。更何况,王爷与沈太傅本是故交,于情于理,都应施以援手。找到他,保护他,既是全了故人之谊,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
萧慕辰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寻找沈公子之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幽云骑配合。务必尽快找到他,并确保他的安全。”
“子玉明白。”木子玉躬身领命。
沈青崖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北靖王府寻找自己,确有利用之心,但更多的是基于共同敌人和故交之谊的合作意图,并非陷阱。萧慕辰言语间流露出的犹豫和道义考量,也让他稍感安心。
就在他准备悄悄退走之时,忽然,书房内的木子玉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如电,猛地射向沈青崖藏身的窗口!
“窗外有人!”
……
玉京城,皇宫,养心殿。
清晨,天色未明,百官已依序等候在殿外。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皇帝已连续多日未曾临朝,所有政务皆由宰相林承岳代为处理,今日突然召集大朝会,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萧望舒身为郡主,亦有资格列席。她站在女眷区域的前列,身着庄重的郡主朝服,面容平静,但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却微微握紧。昨夜王府的刺杀,让她对今日的朝会充满了警惕。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
养心殿内,龙椅空悬。龙椅之侧,设了一席,当朝宰相林承岳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七梁冠,面容肃穆,端坐其上,代行天子职权。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声震殿宇。虽然皇帝不在,但礼不可废。
“众卿平身。”林承岳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例行礼仪之后,林承岳目光扫过下方百官,缓缓开口,声音沉痛:“今日召集众卿,是有一件关乎国本之事,需与诸位共同商议。”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陛下龙体欠安,已缠绵病榻多日,太医束手。”林承岳语气沉重,“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太子早夭,诸位皇子年幼,尚不足以担当大任。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老臣斗胆,请诸位共议……立储之事。”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顿时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立储!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而且是在皇帝病重,由权相主持的情况下提出,其意味不言自明!
萧望舒心中猛地一沉!果然来了!林承岳这是要借着立储,进一步攫取权力,甚至……行废立之事!
立刻有林承岳的党羽出列,高声附和:“林相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当早日确立储君,以安天下之心!臣以为,三皇子永王殿下,聪慧仁孝,可当大任!”
“臣附议!”
“永王殿下确为储君不二人选!”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永王李泓,正是与林承岳过往甚密的那位皇子。
然而,也有忠于皇室或与林承岳政见不合的官员出言反对。
“立储乃国之根本,需陛下圣心独断!如今陛下尚在,我等臣子岂可妄议?”
“不错!更何况诸位皇子年纪尚幼,品性能力尚未可知,仓促立储,恐非国家之福!”
双方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林承岳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争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上殿,在林承岳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承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随即抬手,止住了殿内的争论。
“肃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瞬间让整个养心殿安静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站在女眷行列中的萧望舒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林承岳话锋一转,“不过,在此非常时期,确保朝局稳定,边疆安宁,亦是重中之重。近日,本相接到密报,称北境战事不利,北靖王拥兵数十万,却坐视朔风城被困,迟迟未能击退北狄,以致边民流离,国库耗费巨万……对此,北靖王府,是否该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矛头,骤然转向了北靖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望舒身上!
萧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林承岳这是要在朝堂之上,公然发难!借战事不利之名,行打压藩王之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众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空悬的龙椅和林承岳的方向,深深一福。
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望舒代父王,回林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