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的景象堪称恢弘而恐怖。
穹顶高悬,镶嵌着夜明珠模拟周天星斗,地面是以黑曜石铺就,光可鉴人,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只吞噬着一切光线。
十二根盘龙金柱支撑天地,每根金柱上都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雕塑,龙睛以某种暗红宝石点缀,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墓室中央,是一座以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棺床,其上空空如也。
棺床后方,本该供奉着阴帝玉玺的祭坛上,此刻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印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玉玺的磅礴阴力波动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沈赤繁和玄衡渡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探查那空置的祭坛,就发生了异变。
“嗡——”
十二根盘龙金柱上的黑龙雕塑,龙睛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整个主墓室的地面、墙壁、穹顶,瞬间亮起无数繁复而阴森的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阴气从四面八方涌出,伴随着骨骼摩擦声和甲胄碰撞声。
一具具身着帝王冕服、头戴旒冕的亡魂,自虚空中凝聚成形。
它们不再是外面那些浑噩的阴兵,而是保留着生前部分意志与力量的帝王残魂。
它们眼眶中燃烧着愤怒的暗金色魂火,死死锁定闯入的沈赤繁和玄衡渡,仿佛他们亵渎了最神圣的领域。
“擅闯帝陵……惊扰圣驾……窃取国器……”
“尔等——罪该万死——!!”
混杂着无数帝王残念的咆哮,如同精神风暴般席卷整个墓室。
刹那间,刀光剑影,龙气翻腾。
这些帝王亡魂的实力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阻碍。
它们不仅拥有强大的魂体力量,更隐隐能调动这皇陵积累数千年的龙脉阴气加持己身,攻击中带着王朝气运的沉重压迫。
沈赤繁快要烦死了。
他周身血色阴煞之气暴涨,化作无数凌厉的红色刃芒,与一道劈来的帝王剑罡悍然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气浪。
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数步,覆眼的红纱下,眉头紧锁。
真是麻烦的不得了。
这些亡魂的苏醒和暴怒,本身就说明了一切——阴帝玉玺,确实被夺走了。
就在他们踏入这主墓室的前一刻,或者更早。
是谁?
能在他们之前潜入这核心之地,避开所有机关和守卫,无声无息地取走玉玺?
那幕后主使,目的何在?
主线任务是所有玩家共同的目标,阻止他们拿到玉玺,等同于与所有玩家为敌。
是纯粹的挑衅?
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比如,利用玉玺做些什么。
或者,根本就是想让他们所有人都任务失败?
思绪电转间,三道帝王亡魂呈品字形围剿而来。
一道持玉圭砸落,引动风雷之声;一道挥动袖袍,卷起万千怨魂哭啸;最后一道则直接张口,喷出一道凝聚了王朝怨念的暗金色吐息。
玄衡渡的身影瞬间切入,他没有使用热武器,仅凭一双肉掌和神出鬼没的短刃。
他格开玉圭,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怨魂哭啸,同时短刃点出,刺目的寒芒命中暗金吐息最薄弱的一点,将其引爆在半途。
“轰!”
爆炸的气浪让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沈赤繁和玄衡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不能再拖延了。
必须尽快清理掉这些麻烦,才能去追查玉玺下落。
下一刻,两人身上气势陡然一变。
沈赤繁不再保留,那身大红婚服无风自动,仿佛浸透了鲜血般愈发妖艳。
他双手结印,周身阴煞之气不再分散,而是高度凝聚,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道手持巨镰的模糊虚影。
虚影镰刀挥过,带着收割一切的死亡规则,所过之处,帝王亡魂的护体龙气如同纸糊般破碎,魂体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强行撕裂。
玄衡渡则彻底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留下道道残影,每一次闪现,都必然出现在一名帝王亡魂的防御死角,短刃或指尖带着凝练到极点的杀意,直刺魂核。
他的攻击只有追求一击必杀的效率。
只能说不愧是金牌杀手。
偶尔有亡魂的攻击临身,他竟然不闪不避,以极其夸张的肌肉控制和卸力技巧,硬生生用最小的代价承受下来,同时反击的短刃已经没入了对方的魂体。
以伤换伤,以最快的速度,清除障碍!
不愧是九界主中的体术天花板!!
沈赤繁心中冷哂。
这些npc的实力,绝对被那个幕后黑手强行拔高了。
否则即便有龙脉阴气加持,也不该如此难缠。
真是见鬼。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狠厉。
血色短匕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时而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
他与玄衡渡一明一暗,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两人近乎疯狂的攻击下,那十几具强大的帝王亡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暗金色的魂火接连黯淡熄灭,凄厉的咆哮声也逐渐微弱下去。
当最后一具气息最强大的帝王亡魂,被沈赤繁身后的虚影一镰刀斩碎,同时玄衡渡的短刃从其后心透出,搅碎了最后的魂核时,整个主墓室终于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十二根金柱上的黑龙,龙睛血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沈赤繁散去身后的虚影,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有紊乱。
他毫不停留,身形一闪便飘至那空置的祭坛前,覆眼的红纱仔细扫过那凹陷的印记。
痕迹很新。
玉玺被取走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刻钟。
而且……这残留的气息……
就在这时,主墓室那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渚然、曲微茫、夏希羽以及脸色似乎更苍白几分的墨将饮,一行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也带着战斗后的痕迹,但显然不如沈赤繁和玄衡渡这边惨烈。
苏渚然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主墓室,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祭坛上,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不变,轻轻“啊”了一声。
他摇着头,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玉玺,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棋逢对手般的兴味:“看来,这次棋局,终于出现了值得期待的变数。”
沈赤繁转过身,覆眼的红纱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渚然身上,没有开口。
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足以说明一切。
夏希羽的目光却越过苏渚然,直接与沈赤繁对上。
他那张天然呆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曲微茫,从进入主墓室开始,那双清冷的银眸就微微蹙起。
他无视了空置的祭坛和战斗的痕迹,目光仔细地扫过地面墙壁,尤其是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帝王亡魂残留的魂力碎片。
片刻后,他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响起,带着隐晦的凝重。
“有魔气。”
不是阴气,也不是鬼气,是更为纯粹,更为混乱的——魔气。
玄衡渡黝黑的眼眸转向沈赤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确认:“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也感受到了。”
是陈述句。
沈赤繁沉默着,覆眼的红纱下,唇线抿紧。
是的,他感受到了。
在那些帝王亡魂狂暴的攻击中,夹杂着丝丝缕缕极其隐晦却本质极高的魔气。
那魔气并非源自亡魂本身,更像是某种外来的“污染”或者“催化”,放大了它们的愤怒和力量。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交手过程中,他曾捕捉到一两个极其熟悉的攻击节奏和能量运转方式……
那种玩世不恭,却又在细微处透着诡异邪魅的风格……
——是黎戈。
那个本该在进入副本前,就已经确认死亡的第五界主。
阡歾魔尊,黎戈。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绝对不是因为敌意,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庆幸的复杂情绪。
墨将饮停下了所有动作,阴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愣怔,随后艰难的扯了扯唇角,脸上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
苏渚然脸上那惯常运筹帷幄的笑容僵住了,折扇停在掌心,忘了敲下。
他眼底深处首先涌起的,并非被算计的愤怒,而是一种“怎么可能”的愕然,随即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疑虑的放松。
黎戈……没死?
他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看向沈赤繁和玄衡渡,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紧绷:“能确定吗?”
“我是说……真的是他?”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覆眼的红纱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仔细感知着空气中那残留的魔气痕迹。
那感觉……太像了。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感觉……很像。”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七成。”
玄衡渡黝黑的眼眸扫过祭坛,言简意赅:“八成。”
曲微茫清冷的银眸中,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和不解。
他感知到的魔气做不得假。
但若真是黎戈……
夏希羽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脸上的茫然似乎更重了些。
他慢吞吞地小声嘀咕:“……没死啊?”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微妙意味。
玄衡渡黝黑的眼眸看向沈赤繁,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下颌线也极其不可见地松弛了一瞬。
无论如何,同伴的“死亡”被证实可能为虚,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在心底悄然松一口气的消息。
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谜团。
沈赤繁周身翻涌的阴气平息了些许,覆眼的猩红薄纱微微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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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和被杀意依然存在,但那是因为被愚弄,因为局势失控,而非针对“黎戈还活着”这件事本身。
在确认那熟悉气息的瞬间,他心底某个角落,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死……
那个总喜欢嬉皮笑脸、没个正行,却在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家伙,竟然没死。
哪怕是沈赤繁,在见惯了纯白世界同伴间的生死后,也能在脑子里冒出来一句。
还活着,太好了。
然而,这丝庆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和疑问所淹没。
活着,不代表安然无恙。
活着,不代表仍是同伴。
活着,甚至不代表……那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黎戈。
魔道手段诡谲莫测,夺舍、控魂、或是被更古老邪恶的存在侵蚀同化……可能性太多了。
他为何假死?
为何潜入皇陵?
为何夺取玉玺?
他现在的立场是什么?
他……还是他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是如何骗过系统的?
黎戈的名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
在纯白世界,上了那个名单,就意味着灵魂印记消散,绝无复活可能。
这是铁律,是他们经历了无数副本验证过的规则。
苏渚然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摇动折扇,脸上的笑容回来了,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少了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黎戈……”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什么,“看来,我们的阵亡名单,需要打个问号了。”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神色复杂的脸:“他没死,或许是好事。”
“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我们现在必须弄清楚,夺取玉玺的,究竟是那个我们认识的阡歾魔尊,还是……顶着我们同伴皮囊的别的什么东西。”
夏希羽却慢悠悠地开口,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清明:“死了的人,不一定真死了。”
“但系统……很少出错。”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除非,出错的不是系统,而是我们看到的死亡本身。”
曲微茫银眸中寒意凛冽,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魔道诡谲,或有瞒天过海之秘法。”
“但,不可不防。”
夏希羽点了点头,又问:“而且……他拿玉玺,想干嘛呢?玩吗?”
他做作的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核心的问题。
玄衡渡言简意赅:“找到他。问清楚。”
沈赤繁周身的阴气缓缓平复,但那覆眼的红纱之下,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情。
是松了口气,以为故人可能尚在?
还是更深的警惕,担忧着更可怕的阴谋?
沈赤繁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涉及身边人的充满未知的麻烦。
他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充斥着纯粹的杀意,而是带着一种锁定目标的锐利。
“无论他是谁,想做什么。”
“找到他,拿回玉玺。”
至于之后……
是并肩,还是兵刃相向。
取决于那个“黎戈”给出的答案。
苏渚然颔首,折扇“啪”地一合,眼中锐光闪动。
“那么,计划不变,目标追加。”
“找到我们失踪的魔尊大人,把玉玺,连同他的苦衷或者解释,一起带回来。”
“——或者,让那个窃取我们同伴皮囊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界主之间的情谊,建立在无数次生死与共之上,坚固无比。
也正因如此,当他们用最坏的后果来思考时,发现其中一人可能偏离轨道,甚至危及所有人时。
他们才会更加谨慎,也更加……决绝。
希望,你还记得回头的路,黎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