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甫一开启,那积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浓稠阴气便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尖啸与哀嚎,化作一股黑色的狂潮汹涌而出。
门外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石壁上甚至凝结出细密的黑色霜花。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逆着这股死亡洪流,悍然冲入了门后的黑暗!
墨将饮像一头挣脱囚笼的饿兽,周身的黑色鬼气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爆发开来,形成无数扭曲的触手,疯狂地扑向黑暗中那些刚刚亮起幽绿光芒的恶鬼。
他所过之处,鬼气触手便如同饕餮巨口,将那些低阶恶鬼连同它们精纯的阴气一并撕扯吞噬,发出滋啦声响。
他的笑声嘶哑而癫狂,在这片鬼域中回荡,享受着这饕餮盛宴。
而沈赤繁,他的动作则截然不同。
大红婚服在狂暴的阴气中非但没有被侵蚀,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活力,衣袂翻飞间,那抹血色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为最醒目也最不祥的坐标。
他没有像墨将饮那样进行无差别的杀戮清场,身影在密密麻麻涌来的恶鬼群中穿梭。
他的目标明确至极——阴帝玉玺。
鬼物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远超凡人。
在沈赤繁猩红的视野里,门后的巨大空间并非完全漆黑。
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穹窿,地面堆积着厚厚一层白骨,不知累积了多少层,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在岩壁和散落的兵器上凝固成狰狞的图案。
更诡异的是四周的环境。
岩壁上并非光滑的石面,而是镶嵌着一具具竖立的青铜棺椁,棺盖紧闭,上面刻满了封印的符文,隐隐有强大的气息从中透出。
而抬头望去,穹顶之上,竟悬挂着数十口晶莹剔透的玉棺,由粗大的黑色铁链缠绕固定,玉棺之中模糊可见蜷缩的身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威压。
这里不像陵墓,更像是一个囚笼,一个祭坛,一个培养某种可怕存在的温床。
沈赤繁无视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也懒得理会墨将饮在后面制造出的动静。
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成一条线,循着那如同心脏搏动般源头发出的最核心的阴气脉动,向着穹窿的最深处疾驰。
然而,通往核心的道路显然不会畅通无阻。
就在他掠过一片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小山时,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陡然从侧面袭来!
那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枪芒,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直刺他太阳穴。
沈赤繁身形以一个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扭曲,枪芒擦着他覆眼的红纱掠过,带起的劲风让红纱剧烈飘拂。
他稳住身形,猩红的目光“看”向攻击来源。
一个身披残破黑色重甲、手持巨大青铜长枪的将军鬼魂,拦在了他的去路前。
这鬼魂身形魁梧,远比之前遇到的阴兵凝实,几乎与生人无异,只是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双眼燃烧着两团跳跃的深紫色魂火。
它周身缠绕的怨气与煞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竟隐隐能与沈赤繁身为“鬼新郎”自带的阴煞之气分庭抗礼。
“啧。”
沈赤繁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他能感觉到,这个将军鬼魂的实力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阴兵,其执念之深,已近乎形成了一种领域,牢牢封锁了前方的通道。
不解决它,无法前行。
速战速决。
心念电转间,沈赤繁已贴地滑行而至,苍白的手指并拢如刀,直插对方覆盖着重甲的咽喉——那通常是盔甲防护的薄弱点。
但那将军鬼魂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攻击路线,沉重的青铜长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竟架住了沈赤繁的手刀。
一股巨力传来,沈赤繁借势后翻,轻盈落地。
将军鬼魂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挥舞着长枪刺去,招式凌厉,带着沙场百战的血腥与决绝,竟隐隐引动了周围空间中的阴气,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试图束缚沈赤繁的行动。
沈赤繁不闪不避,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高度凝聚的阴煞之气构成的血色短匕瞬间成型,正面迎上!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空旷的穹窿中炸开,气浪翻滚,将附近的尸骨都震成了齑粉。
沈赤繁身形微微一晃,那将军鬼魂则后退了半步,暗红的魂火剧烈跳动。
果然麻烦。
沈赤繁心中冷哂。
这鬼东西生前的战斗经验融入灵魂,成了本能,远比那些凭本能行事的低阶鬼物难缠。
将军鬼魂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长枪舞动,带起漫天黑色枪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沈赤繁笼罩而来。
每一枪都蕴含着撕裂魂魄的力量,枪风过处,地面的白骨纷纷化为齑粉。
沈赤繁的身影在枪影中飘忽不定,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红舟,看似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攻击。
他不再试图寻找盔甲缝隙,而是将阴气高度压缩凝聚于匕首。
每一次与青铜长枪的交击,都会在枪身上留下一个深陷的痕迹,阴寒之气顺着长枪飞速蔓延,试图冻结对方的魂体。
将军鬼魂的枪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是标准的战场杀伐之术。
而沈赤繁的战斗风格则更加诡谲高效,融合了无数副本生死搏杀中提炼出的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追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杀伤。
两者的战斗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能看到一团红影与一道黑芒在白骨堆上疯狂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与阴气爆裂的闷响不绝于耳。
然而,沈赤繁的“百战”与将军鬼魂的“百战”有着本质的不同。
将军鬼魂的战斗记忆或许还停留在生前的战场,而沈赤繁经历的是纯白世界中千奇百怪、规则各异的死亡考验。
他的应变能力、对力量的运用效率,早已超越了常规的范畴。
不到一分钟。
在一次看似两败俱伤的硬碰硬后,沈赤繁故意卖了个破绽,硬受了枪杆横扫带来的冲击,借着这股力量瞬间贴近。
将军鬼魂回枪不及,沈赤繁那凝聚了极致阴寒之力的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它重甲保护下的心口位置——那里是它魂核所在。
将军鬼魂的动作骤然僵住,深紫色的魂火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解脱的悠长叹息。
庞大的身躯连同那身重甲,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碎裂,化作阴气消散,只留下那柄青铜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沈赤繁蹙眉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都没看那长枪一眼,身形毫不停滞,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出现的将军鬼魂实力越强,形态也越发诡异。
有骑乘着骷髅战马的骑兵统帅,有能操控地下骨刺的法师型鬼将,甚至有双头四臂、手持不同兵器的畸变体。
丑得要死。
比镇邪司画的他还要丑。
污染眼睛。
沈赤繁的战斗节奏也越来越快。
他不再追求完全摧毁,而是以突破防线为第一要务。
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寻找最弱点进行雷霆打击。
他的身上,那身大红婚服也沾染了些许战斗留下的痕迹,颜色似乎愈发深邃。
在接连突破了五道由这种强大将军鬼魂镇守的关卡后,沈赤繁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两侧墙壁布满壁画的甬道,并踏入甬道尽头一间独立的墓室。
墓室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棺材。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一股生机与死气交织的气息,正从缝隙中缓缓溢出。
沈赤繁覆眼的猩红薄纱对准了那口玉棺,脚步停下,冰冷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仔细探查着棺内的情况。
没有察觉到明显的攻击性,也没有阴帝玉玺那掌控一切的阴气源点波动。
他微微蹙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果断抬手,一股阴柔而磅礴的力量透体而出,直接作用在那沉重的白玉棺盖上。
“轰隆!”
棺盖被猛地掀飞,撞在墓室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裂成几块。
棺内景象映入沈赤繁“眼中”。
里面躺着的,竟然是玄衡渡!
他双目紧闭,面容冷峻一如往昔,但深蓝色的短发变成了长发,铺散在身下,发尾处流淌着幽暗的仿佛星辉般的蓝色光点。
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龟息的休眠状态。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有几处破损,还沾上了不明显的血污。
沈赤繁盯着棺中“沉睡”的玄衡渡,沉默地审视了大约三秒。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被控制或被迷惑的迹象,玄衡渡的状态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潜伏或者守株待兔。
他冷冷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棺中的玄衡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黝黑、深邃,如同最沉寂的夜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和被惊扰后的凛冽杀意。
这杀意一闪而逝,在看清站在棺旁一身血红婚服的沈赤繁时,迅速转化为一种了然和凝重。
玄衡渡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一个干脆利落的鲤鱼打挺,直接从玉棺中跃出,落地无声,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睡”过。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深蓝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眼沈赤繁,没有对对方这身惊世骇俗的打扮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口皇陵深处的玉棺中。
他只是用他那比沈赤繁还缺乏起伏的平淡语调,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三个字。
“有螳螂。”
沈赤繁覆眼的红纱微微一动。
螳螂捕蝉。
他瞬间就明白了玄衡渡的意思。
这个副本里,除了他们八位界主和那些普通玩家,还存在第三方势力。
而且,是能让玄衡渡用“螳螂”来形容,并选择隐匿在此、以静制动的对手。
——其实力、目的,都绝不简单。
这些“螳螂”,很可能也在觊觎阴帝玉玺,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进入了皇陵核心区域。
剩下那一百位玩家里,果然藏着不止他们这几条过江龙。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已然达成。
玄衡渡的出现,以及他带来的这个关键信息,瞬间改变了局势。
阴帝玉玺的争夺,不再仅仅是副本设定的挑战,更是一场与未知“螳螂”的竞速与博弈。
沈赤繁那被猩红薄纱遮盖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层层墓室阻隔,望向了那阴气脉动最终指向的核心深处。
麻烦,果然总是会自己找上门。
会是谁?
其他世界侥幸存活下来的老狐狸?
还是纯白世界本身安排进来搅局的棋子?
念头电转,但沈赤繁立刻压下。
当前的首要目标,依然是阴帝玉玺。
“现在你要怎么做?”沈赤繁问,声音依旧冷淡。
多一个玄衡渡,尤其是状态完好,还似乎还在玉棺里得了些好处的玄衡渡,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玄衡渡黝黑的眼眸扫了一眼墓室入口,又感知了一下空气中阴气的流向,迅速做出判断:“我和你去找玉玺。”
他的能力偏向体术和暗杀,在这种环境复杂、敌人未知的情况下,与正面战斗力极强的沈赤繁联手,是最优选择。
沈赤繁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他看了一眼玄衡渡,对方气息沉凝,似乎比进入副本前更精进了一丝。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别碍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弃,但玄衡渡立刻听出了里面隐藏的极其稀有的那一点点点点关心。
比如确认他的状态是否会影响行动,是否会成为需要分心照顾的累赘。
玄衡渡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状态完好,绝不会拖后腿。
然后,他看着沈赤繁那身婚服和红纱,同样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敬了一句:“你也是。”
别被你这身麻烦的行头和身份拖累了。
呵呵,新娘子。
沈赤繁:“…………”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冷漠和诡异的默契。
好吧,怎么不算呢,虽然不知道哪里有默契。
沈赤繁继续循着阴气的指引在前开路,玄衡渡则如同幽灵般缀在他侧后方数步之遥,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阴影,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他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却如同最危险的毒蛇,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有了玄衡渡在侧,沈赤繁推进的速度更快了。
一些需要分心应对的陷阱机关,玄衡渡总能先一步无声无息地解决。
偶尔冒出的实力不俗的守墓鬼物,往往还没靠近沈赤繁,便被黑暗中突兀出现的淬了毒的短刃或精准的指劲瞬间点杀,连惨叫都发不出。
两人的配合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不需要言语,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次气息的变动,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沈赤繁不用应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便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阴气的寻找上。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布满吸血藤蔓的回廊,即将踏入一个更为广阔,阴气浓度也陡然攀升数倍的主墓室时,沈赤繁突然停下了脚步,覆眼的红纱转向侧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阴影。
几乎同时,玄衡渡的身影从他侧后方消失。
下一瞬,他已然出现在了那片阴影的侧后方,手中一把哑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一个刚刚从阴影中浮现,脸上还带着惊愕表情的玩家的咽喉上。
嚯,比沈赤繁还像鬼。
那玩家穿着普通的江湖客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凝练,显然不是庸手。
“螳螂?”沈赤繁冷冷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
那玩家喉咙被利刃抵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强作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墓室的方向,嘶声道:“你们……你们找不到玉玺的!它已经……”
他的话没能说完。
玄衡渡听烦了,也觉得没必要,手腕微动,匕首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血线出现在那玩家咽喉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玄衡渡,似乎没想到对方连问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下了杀手。
“废话多。”玄衡渡收回匕首,在那玩家倒地前扶住他,轻轻放倒,避免发出声响。
沈赤繁连看都没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覆眼的红纱直接投向那阴气滔天的主墓室入口。
玉玺已经……怎么了?
被转移了?
被破坏了?
还是……已经被那只“螳螂”得手了?
无论如何,都得进去一看。
他和玄衡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隐藏身形,直接冲入了那最终的主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