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重庆的夜被火把烧成了白昼。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起初是外国通讯社的电波,接着是军委会的紧急通报,最后像野火般燎遍了整个山城: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
起初是死寂。茶楼里,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捏着电报的手抖了半晌,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接着,如同压抑了四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整座城炸开了。
“美国参战了!小日本完了!”
“胜利在望!胜利在望啊!”
从都邮街到朝天门,从七星岗到上清寺,鞭炮声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响。
商铺老板把整挂整挂的鞭炮拖到街心点燃,硝烟混着硫磺味呛得人流泪,但没人躲——他们站在烟雾里仰头大笑,任凭纸屑落满肩头。
学生最先冲上街头。
沙坪坝、北碚、南岸,一支支火把队伍像火龙般蜿蜒汇入市区。
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墨汁未干就在火光中流淌:“英美中苏,同盟必胜!”
“法西斯末日已到!”
“中华民族——万岁!”
领头的学生嗓子喊哑了,还在嘶吼。
路边的黄包车夫停下车子,跟着喊。
裁缝铺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跑出来,举着剪刀挥舞。
连平日里最矜持的女学生也挽起同伴的手,在街头跳起了不知名的舞步——跳两步踩到积水坑,溅起泥点,笑声却更响亮了。
酒楼爆满。老板亲自搬出所有存酒:“今日酒水管够!不要钱——只要喊一声‘中国必胜’!”
于是每层楼都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酒杯碰撞声像暴雨敲打瓦檐。
码头上,苦力们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里面传来bbc的英文广播,没人听得懂,但那个“arica”的词反复出现。
一个老苦力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哑着嗓子说:“四年了……总算……总算有人来帮咱们了……”
旁边年轻的拍拍他肩膀:“老爷子,熬出头了!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咱就能回老家种地了!”
夜空中,不知谁放起了孔明灯。
一盏,两盏,十盏……成百上千盏。
昏黄的灯光缓缓升腾,像是整座山城把积攒了四年的希望,一口气全放上了天。
陶然居二楼,最大的雅间“听松阁”。
张万财把整层楼都包了下来。
八仙桌上摆满了硬菜——不是战时常见的素菜杂粮,而是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樟茶鸭子冒着热气,红烧肘子油光红亮,清蒸江团摆在大盘中央,还有难得一见的冰糖燕窝,每人面前都有一盅。
“诸位!诸位!”张万财满面红光,举杯的手都在抖,“今日这顿饭,我张万财请得起——不,是我必须请!为什么?因为咱们熬出来了!”
他眼圈突然红了:“四年啊……从北平逃到重庆,眼看着日本人占了半壁江山,眼看着多少人死在路上……我张万财做生意一辈子,没像这四年这么憋屈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喊,“美国参战了!那可是美国!世界第一强国!
日本惹了它,就是自寻死路!诸位,我敢说——最迟明年今天,咱们就能打回老家去!”
“干杯!”
满座举杯。酒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何三姐端着酒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咧着嘴笑:“总算……总算熬出头了……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活到今天……该多好……”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水混着泪水流进衣领。
胡风已经微醺,拍案而起:“张老板说得好!我胡风今日不才,即兴赋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激昂:
“倭寇逞凶四载余,神州血染山河泣。
忽闻惊雷震寰宇,太平洋上起烽烟。
美利坚剑指东瀛,英伦舰破浪来援。
从今一扫阴霾去,重整河山待凯旋!”
“好诗!”
“胡先生大才!”
满堂喝彩。
座中有《大公报》的编辑,有中央大学的教授,有文艺协会的作家,平日里或矜持或清高,今夜全都放开了。
有人高声唱起《义勇军进行曲》,全桌跟着和。
有人讲起家乡风物,说等打回去了要如何如何。
笑声、歌声、碰杯声几乎掀翻屋顶。
窗外的火把队伍正经过楼下。
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像喝醉了,又像年轻了十岁。
苏婉清坐在贾玉振身边,给他夹了块鱼腹肉:“玉振,你也吃点。这些天写文章熬得太累,该补补。”
贾玉振点点头,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一队学生正高举火把走过,领头的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脸上涂着泥灰,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她在喊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是“胜利”。
贾玉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叩击的节奏很轻,几乎被屋内的喧嚣淹没,但苏婉清察觉到了。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
贾玉振没回答。
他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张万财正搂着胡风的肩膀灌酒,何三姐拉着女编辑说悄悄话,一个年轻诗人站在椅子上朗诵新作,唾沫星子横飞。
所有人都醉了。
醉在酒里,醉在希望里,醉在这个突然降临的“好消息”里。
他的手指叩击得更快了。
宴至中程,菜过五味。
《大公报》的赵编辑站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乃历史转折之日。我提议——咱们在场这些文人,联名写一篇贺文,庆祝这伟大的时刻,明日见报,以飨国人!”
“好主意!”
“赵编辑牵头!”
“我愿附骥尾!”
一片附和声。张万财更是拍胸脯:“排版印刷的费用,我张万财全包了!要多大版面给多大版面!”
赵编辑意气风发:“那咱们这就拟定个大纲——先痛斥日本之猖狂,再颂扬盟国之义举,最后展望胜利之必然。
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太平洋的曙光:论反法西斯战争之伟大转折》!”
“好题目!”
“赵兄高才!”
满桌都在称颂。
有人已经开始构思段落,有人掏出小本子记录。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贾玉振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在青花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声音不大,但不知怎的,满桌竟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