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播种者(1 / 1)

秋风吹过太行山时,已少了许多肃杀,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属于收获与沉淀的气息。

向阳坡的山谷里,庄稼已收毕,新垦的田地裸露着褐色的胸膛,等待着冬雪的覆盖与滋养。

铁山团在这一年的建设与斗争中,不仅稳住了脚跟,更似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铁,纹理越发致密,沉静中蕴含着内敛的锋芒。

变化的迹象,最初是一纸来自军区的调令。

不是作战命令,而是一份抽调骨干名单。

名单上,有肖然的名字——调往军区新成立的“教导大队”,担任政治文化教员;

有刘三的名字——调往兄弟部队某团,协助开展俘虏教育改造工作;

还有其他几个在“识字小秀才”和基层思想工作中表现突出的班排长、战斗骨干,分别被派往不同的部队或新兵训练机构。

命令到达团部时,李铁山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纸,在屋里踱了好几圈。

赵志坚则对着名单沉默良久。

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上级肯定了铁山团摸索出的这套“思想武装”的路子,并希望将这颗在血火中萌芽、在困苦中成长的种子,播撒到更广阔的土地上去。

“要抽走咱们的筋骨啊。”李铁山最终把调令拍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不是抽走筋骨,”赵志坚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正在组织训练的部队,“是让咱们的筋骨,在别的队伍里也长起来。

老李,这是好事。说明咱们这点心血,没白费,上头看见了,觉得有用,想让更多部队都‘有用’起来。”

道理李铁山懂,但情感上终究不舍。

肖然,那个从北平来的学生娃,在黑云岭上吼破了嗓子,在老王庄差点倒下,如今已是团里政治工作不可或缺的一根柱子;

刘三,那个曾经眼神躲闪的伪军俘虏,历经改造、战火考验,成了“解放大队”的标杆,他的经历本身就是活教材。

还有那些“小秀才”们,都是他和赵志坚一点点看着、帮着、有时骂着成长起来的。

命令必须执行。

谈话在团部那间简朴的屋子里逐个进行。

肖然接到通知时,正在准备晚上的扫盲课教案。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本粗糙的封面。

赵志坚看着他:“肖然同志,军区教导大队,需要你这样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战经验的教员。任务很重,要去培养更多的‘肖然’。

铁山团是你的根,但你不能只守在根里,要让枝叶长到别处去。”

肖然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澈坚定:“政委,我明白。从黑云岭那块石头上下来的那天起,我这条命,我这点墨水,就是党的,是部队的。

铁山团教会了我怎么把书上的道理,变成战士们心里的火、手里的刀。

现在组织让我去教别人点这把火,我……我一定尽力!

就是……就是舍不得咱们团,舍不得团长、政委,还有同志们……”

李铁山走过来,大手重重拍在肖然瘦削的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晃:“怂样!有啥舍不得?出去了,别给老子铁山团丢人!

把你那套‘明日食单’、‘夜空中最亮的星’,还有怎么在绝境里喊话鼓劲的玩意儿,都抖落出去!教出更多能文能武的好兵来!这才是咱铁山团的种!”

刘三被叫来时,腰板挺得笔直,但手指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紧张。

当听到要调他去兄弟部队传授俘虏教育经验时,这个历经沧桑的汉子眼眶瞬间就湿了。

“团长,政委……我……我刘三一个罪人,承蒙八路军不杀,还给路走,给信任……

在咱铁山团,我才觉着像个人,才明白为啥活、为啥打……

我……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组织,也给咱铁山团抹黑……”

李铁山瞪着他:“怕个球!你刘三现在不是罪人,是铁山团的兵!是打过老王庄、掏过鬼子指挥部的功臣!

你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教材!把你咋想的、咋变的,老老实实讲给那些二鬼子听!

这就是你的任务!记着,出去代表的是铁山团,脊梁骨给我挺直了!”

“是!团长!政委!我一定挺直腰杆!把咱铁山团的道理讲明白!”

刘三挺胸立正,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送别没有隆重的仪式,就在向阳坡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要走的十几个人打了背包,和朝夕相处的战友们一一握手、捶肩、叮嘱。

气氛有些压抑,离愁别绪在山岚中弥漫。

肖然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除了简单行李,就是几本他最珍视的读本和教案),走到李铁山和赵志坚面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了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一句:“团长,政委,我……我走了。铁山团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

黑云岭的石头,老王庄的碾盘,冬夜里的歌声……走到哪儿,都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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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记住,你不仅是铁山团的肖然,更是八路军的一名政治工作者。任务艰巨,保重。”

李铁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肖然手里。

那是一本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册子。

肖然打开,手微微一颤——正是那本在黑云岭被他鲜血浸染、在老王庄碾盘上被李铁山摔过、后来又被赵志坚勉强粘合修补起来的《抗战文化读本》残本。

册页残破,字迹模糊,血渍变成深褐色,仿佛记录了所有的生死与呐喊。

“拿着,”李铁山的声音粗嘎,“这本破书,跟着咱们经历了些事。你出去教人,光用嘴说不行。

把这给他们看看,告诉他们,这上面的血是怎么来的,字是怎么印到人心里去的。这,就是咱铁山团的‘传家宝’。”

肖然紧紧攥住那本破旧却重如千钧的册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重重地点头:“团长,我……我一定保管好!一定把这里面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送走了肖然、刘三等人,铁山团仿佛安静了一些。

但种子已经撒出,李铁山和赵志坚知道,他们的重心必须转向内部更深层次的传承。

铁山团不能只依靠几个“秀才”和典型,必须让“思想武装”的理念和方法,真正融入各级指挥员的骨髓,尤其是军事主官。

在接下来的营连干部调整和培训中,李铁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持。

他明确提出,选拔新任的营长、连长,不仅要看军事指挥能力、战斗勇敢,还必须考察其做思想工作的意识和能力。

“不懂怎么给战士讲明白‘为啥打仗’的干部,带不出铁山团的兵!以后咱们考核干部,这一条,跟考核射击投弹一样要紧!”

赵志坚则主持开办了团内的“指挥员政治工作短训班”。

李铁山亲自到场,不是讲话,而是“考试”。

他模拟各种战场情境和部队状态,让受训的营连长们当场回答如何稳定士气、如何动员、如何解释作战任务的意义。

一次模拟中,他设定场景:连队执行长途奔袭任务,极度疲劳,出现怨言。

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连长回答:“加强纪律,严格要求,带头冲锋!”

李铁山黑着脸:“就这?纪律?冲锋?战士们心里那点疙瘩不解开,跑断了腿心里也别扭!

你得告诉他们,为啥要跑这冤枉路?是为了抄鬼子后路,打他个冷不防,是为了保护侧翼的乡亲!

是为了早点打完这一仗,大伙儿能早点休整,吃顿热乎的!

这才是咱们铁山团干部该说的话!”

他反复强调:“军事主官,不是光会下命令的木头疙瘩!你得是战士们心里的主心骨,得知道他们冷热,懂得他们想啥,能把上面的命令,化成他们听得懂、愿意拼命去干的道理!

这本事,不比摆弄机枪迫击炮简单!都得给我学!给我练!”

赵志坚则系统地传授方法:如何利用战斗间隙开展“三五分钟谈心”,如何把战斗任务与战士的家庭、未来联系起来做动员,如何发挥班排骨干和党员的作用进行“兵教兵”,如何将政治鼓动巧妙地融入战术布置中。

他要求每个连队主官,都必须能独立组织一次像样的战前动员或战斗总结。

新的营连干部们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迫于团长的“高压”和政委的悉心指导,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学、去练、去尝试。

渐渐地,他们发现,当自己开始尝试着像老团长、老政委那样,在训练前、任务前多讲几句“为什么”,在战士情绪低落时多问几句“想啥呢”,部队的氛围确实在发生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那种上下同心、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凝聚力,在潜移默化中增强。

秋深冬初,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向阳坡。

铁山团内部,一批新的骨干正在成长,他们接过的不只是指挥权,更是一种将军事与政治、将战斗与建设、将理想与现实紧密结合的带兵理念。

而那本被肖然带走的、浸透血与火的破旧油印册子,正如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被带向远方,将在不同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发芽、抽枝散叶的时刻。

播种者已然出发,收获的季节,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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