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举杯,只是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黎明虽已望见,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往往此刻才真正降临。”
死寂。
窗外的鞭炮声、欢呼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雅间里,只能听到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
赵编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贾……贾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玉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也吹得烛火摇曳。
“今日大家都在庆祝美国参战,庆祝日本多了一个强敌。这没错,确实是好消息。”他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满城灯火,“但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日本为什么要偷袭珍珠港?”
“那还用说?小日本狂妄自大,自寻死路!”有人喊道。
贾玉振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们没得选了。”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这四年来,日本在中国战场投入了超过百万兵力,消耗了天文数字的物资。
他们的石油储备只剩一年半,橡胶、钢铁、有色金属全面告急。
北边的苏联他们打不过,西边的中国他们陷进去了——怎么办?”
他走回桌边,手指蘸了杯中残酒,在桌布上勾勒:“往东是茫茫太平洋,往南——是英属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美属菲律宾。那里有石油,有橡胶,有他们急需的一切。”
酒渍在桌布上洇开,像一幅简陋的地图。
“所以,日本必须南进。但要南进,就必须先打掉美国太平洋舰队。
否则他们的运兵船、油轮一出海,就会被美军截杀。”
贾玉振抬起头,“偷袭珍珠港,不是狂妄,是绝境中的赌博——而且,他们赌赢了。”
雅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这意味着什么?”贾玉振的声音更沉了,“第一,日军将从中国战场抽调最精锐的部队南下——正面战场的压力或许会减轻。
但第二,为了巩固后方,他们对占领区的扫荡会变本加厉,敌后斗争将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美国参战了,但美国的战略重心在哪里?在欧洲,在非洲,在太平洋。
他们需要中国做什么?需要中国拖住日本,消耗日本,而不是帮中国彻底击败日本。”
“所以,未来美国对华援助,会是‘有限而功利’的:给你枪炮,让你顶住;给你贷款,让你不垮。
但不会派出百万大军登陆中国,不会把中国战场当成主战场。”
贾玉振环视众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相反,我们会进入一个更复杂、更艰难的新阶段——日军南进,压力稍减,但物资更匮乏,斗争更残酷;
盟国援助,但附带条件,且永远不够。而我们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经过四年血战,国力已近枯竭。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清醒,是团结,是咬紧牙关准备迎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死寂维持了足足十秒。
然后,炸了。
“荒唐!”赵编辑第一个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贾玉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今日举国欢庆,盟国并肩,你却在散布悲观论调!你这是失败主义!”
“就是!”那个年轻诗人也站起来,手指都在抖,“美国是世界第一工业国,日本惹了它,三个月就得完蛋!你说战争还要打很久?你这是动摇军心民心!”
张万财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看贾玉振,又看看激愤的众人,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说:“玉振兄……今日是庆功宴……你这些话,太……太扫兴了。”
何三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勉强挤出笑容打圆场:“贾先生也是好心提醒……大家别激动,喝酒,喝酒……”
但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不满——那是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
胡风没说话。
他眉头紧锁,盯着桌布上那幅酒渍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
冯四爷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只是慢慢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贾玉振站着,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愤怒的、不解的、失望的、责备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窗外吹进来的风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冷。
“我只是在说事实。”他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事实让人不舒服——”
“你那不是事实!”赵编辑打断他,“你那是一厢情愿的悲观揣测!
贾玉振,我告诉你,现在全中国、全世界都在庆祝反法西斯阵营的壮大,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泼冷水!
你以为你是谁?先知吗?”
“我看他是被日本人打怕了,成了惊弓之鸟!”年轻诗人嗤笑。
“够了!”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脸气得发白,“你们——”
贾玉振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转向众人,缓缓鞠了一躬:“抱歉,扰了诸位的雅兴。我先告辞了。”
他拉着苏婉清,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议论声,起初压低,但随着他们走远,渐渐大了起来:
“真当自己是先知了?”
“见不得大家好。”
“文人相轻,想标新立异呗。”
“我看他是想靠唱反调博眼球。”
“可惜了,本来挺有才华一人……”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背上。
楼梯拐角处,迎面撞上几个刚从楼下包间出来的商人。
他们喝得醉醺醺,正高声谈笑:
“明年这时候,说不定上海外滩的霓虹灯又亮了!”
“到时候我做东,请诸位去百乐门!”
“哎,你们听说了吗?刚才楼上那个写《未来之书》的贾玉振,居然说战争还要打好多年!”
“真的假的?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谁知道呢,文人嘛,就爱危言耸听……”
他们从贾玉振身边走过,压根没认出他。
苏婉清的手在发抖。
贾玉振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走出陶然居,街上的狂欢还在继续。
一队火把从他们面前跑过,火星子几乎溅到衣角。欢呼声震耳欲聋。
苏婉清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抱住贾玉振。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婉清?”贾玉振轻声唤她。
“我信你。”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他们不懂,我懂。你说的那些……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