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太行山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噩梦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日军的“囚笼政策”和严密封锁,在根据地军民顽强的生存意志和不断调整的斗争策略面前,未能达成彻底绞杀的目的。
局势虽依然严峻,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熬过。
铁山团活跃的区域,随着几次成功的反“蚕食”战斗和群众工作的深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巩固和恢复。
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
封锁沟墙依然存在,但秘密的交通线在群众的掩护下重新活跃起来,虽然运送的物资依旧稀少,却带来了外面世界坚持抗战的消息和宝贵的种子、盐巴。
边缘村庄的乡亲们,在血的教训后,与部队的联系更加紧密、也更加巧妙。
铁山团的驻地,在一个叫向阳坡的较为开阔的山谷稳定下来,不必再像寒冬时那样频繁迁徙。
更重要的是,上级的指示明确了新的任务:在坚持武装斗争的同时,要全力协助根据地恢复生产、巩固政权、改善民生。铁山团的职能,悄然扩展。
他们不再仅仅是一把等待出鞘、用于搏杀的战刀,更要成为建设家园的锄头、宣传火种的喇叭、训练民众的教官。
李铁山起初对这种转变有些不适应。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军人的天职就是打仗,生产建设、群众工作,那是地方干部和民兵的事。
一次团党委会上,他敲着桌子:“老子们是铁山团!刀枪里滚出来的!现在让咱们去帮老乡挖沟垒墙、种地办学?这不是抡着大刀片绣花吗?”
赵志坚耐心解释:“老李,咱们打仗为了啥?不就为了保卫家园,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现在局面稳了点,咱们帮着把家园建起来,让乡亲们实实在在看到希望,咱们的根才能扎得更深,兵源、粮草、情报才能源源不断。
这本身就是战斗,是更长远的战斗。咱们保卫的‘安家记’,不能光写在纸上、喊在嘴里,得让它一点点在地上长出来!”
李铁山闷头抽了半天旱烟,最终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行!你老赵说得在理。不过,训练不能松!仗说打还得打!建设要搞,但咱铁山团的刀,不能生锈!”
于是,向阳坡及其周边的山乡,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清晨,山谷里依旧回荡着战士们操练的喊杀声和射击的枪响;
日上三竿后,许多连队便以班排为单位,扛着镢头、铁锹、扁担,分散到附近的村庄和田地里。
他们和乡亲们一起,抢修被敌人破坏的水渠,加固防洪的河坝,开垦新的荒地。
军装和百姓的粗布衣衫混杂在一起,汗水洒在同一块土地上。
最让战士们内心产生触动的,是帮助几户在扫荡中房屋被焚毁的老乡重建家园。
按照《安家记》里关于未来住房的简单描述——“坚固、亮堂、有窗通风”,赵志坚和几个懂点建筑的老兵、木匠出身的战士,一起设计了一种改良的山区民居样式:墙基用石块垒得更牢,墙体厚实以保温御寒,窗户开得比传统的老式窗户大一些,朝向东南,以便采光。
虽然限于材料,所谓的“亮堂”远比不上电灯,但比起原来低矮阴暗的屋子,已是天壤之别。
王栓柱所在的班负责帮助赵家峪的老石匠一家。
老石匠的儿子也是八路军,牺牲在黑云岭。
战士们干得格外卖力,仿佛是在给自己的兄弟盖房。
和泥、搬石、上梁……王栓柱手掌磨出了新茧,肩膀晒脱了皮,但当他站在初具雏形的屋架下,看着那比旁边老屋明显宽敞明亮的窗口轮廓,听着老石匠摸着粗糙的窗框,喃喃说着“亮堂,真亮堂……我儿要是能看见……”时,王栓柱心里那股热流,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滚烫、踏实。
他忽然真切地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冰冷的石头和木头,更是黑云岭上战友们用命换来的、一点点正在变成现实的“将来”。
“明日食单”里的愿景,也开始以最朴素的方式萌芽。
部队协助兴修的一条小型水渠完工通水,十几亩靠天吃饭的旱地变成了水浇田。
当年秋天,这些地里种下的萝卜、白菜长得格外水灵。
收获时,乡亲们硬是给部队送来几大筐。炊事班用这些新鲜蔬菜,加上好不容易换来的一点杂粮,熬了几大锅稠稠的菜粥。
虽然离“白面馒头管够”、“红烧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吃着那带着泥土清甜气息的菜粥,许多战士却觉得,比想象中最美味的食物还要香甜。
因为这是他们亲手参与保卫、又亲手参与建设出来的成果,是“明日”投射在今日土地上的一抹真实的绿色。
变化也发生在部队内部。随着根据地相对稳定,冬季农闲时的“冬学”计划被提上日程。
这一次,铁山团的文化教员和“识字小秀才”们,被赋予了新的任务:兼任驻地和附近村庄的扫盲老师。
肖然、老柯他们,不仅要教战士们,还要在村里找块空地,挂上自制的黑板,教乡亲们认字,特别是那些渴望读书的娃娃和年轻人。
起初有些战士不理解:“咱们自己认字就行了,还管老乡?”
肖然在夜校里解释:“同志们,咱们打仗、建设,是为了谁?归根结底是为了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有文化,明事理。
咱们帮着乡亲们扫盲,就是让‘安家记’里‘娃娃有学上’一点点变成真的。
他们认了字,能看懂政府的布告,能读书明理,咱们的根据地才能更巩固,抗战的力量才能更大。
咱们不光是战士,也是播种的人。”
向阳坡村口的打谷场,成了临时的夜校课堂。
汽灯亮起,不仅坐着铁山团的战士,还多了许多村里的后生、姑娘,甚至一些上了年纪、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大爷大娘。
肖然站在前面,从最简单的“人”、“口”、“手”教起,也教“八路”、“抗日”、“生产”。
当他讲到“电灯”这个词时,会指着汽灯说:“将来,咱们国家自己造出更多的发电机,拉上电线,就能有比这更亮、更安全、每家每户都能点的灯,那就是电灯。”
下面,无论是战士还是老乡,都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汽灯的光,也映着对那个“将来”的憧憬。
李铁山有次晚上查岗,远远望见打谷场那片灯光和隐隐约约的跟读声,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赵志坚走过来,低声说:“看见了吗?老李。这就是咱们的阵地。
不光是山头上的工事,也是这灯光照亮的地方。
咱们在这里播下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李铁山沉默良久,哼了一声:“秀才们的事,我管不着。不过……这光,看着是不赖。
比鬼子的探照灯,顺眼多了。”
夏去秋来,向阳坡的山谷里,除了练兵的口号,又增添了开山的锤声、播种的吆喝、学堂的诵音。
战士们晒得更黑,手上的老茧更厚,但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战斗所保卫的,自己双手所建设的,正在一点点改变着这片土地和人们的生活。
那些写在纸上、曾在绝境中支撑他们精神的“明日食单”和“安家记”,不再仅仅是遥远而朦胧的梦想,而是化作了脚下新修的道路、田间流淌的渠水、村里新起的屋舍、夜校灯光下一张张认真识字的脸庞。
信念,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未曾折断,此刻,又在泥土与汗水的浸润中,生根发芽,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坚实。
铁山团的战士们逐渐明白,他们不只是一群持枪的战斗者,更是这片土地上未来生活的创造者和守护者。
手中的枪,是为了扫清创造路上的障碍;
而手中的镢头、粉笔,则是直接参与创造的工具。
这种双重身份的认知,让他们的脊梁挺得更直,脚下的步伐也迈得更加坚定有力。
当秋风再次染红山间的柿子树时,一种更深沉、更饱满的力量,正在这支队伍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