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大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吕梁山南麓。
雪片不是飘,是砸。
密密匝匝,横着飞,像无数白色的箭矢,射向苍茫的山野、寂静的村落、还有358团新换防不久、尚未来得及修筑完备的阵地。
不过半日,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烈的白。
沟壑被填平,路径被掩埋,远近的山峦失去了轮廓,融成一片混沌的、蠕动的苍白。
寒冷穿透了单薄的棉衣,浸入骨髓。哨兵们蜷缩在刚刚挖好的、还透着湿气的战壕里,每隔几分钟就必须活动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睫毛和帽檐上结起冰霜。
整个防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拖入了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但这寂静是假的。
大雪封山后的第二天,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扑棱着翅膀,艰难地穿过雪幕,落在了一营营部所在的那个背风山坳里。
它没有飞向鸽笼,而是准确地钻进了一处废弃碾房墙角的缝隙——那里有个几乎被冰雪盖住的破瓦罐。
半小时后,钱守业的心腹刁德一鬼鬼祟祟地摸到碾房,手伸进瓦罐,摸出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管。
他脸色一变,迅速将金属管揣进怀里,四下张望片刻,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溜回了营部。
营部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但气氛却比冰雪更冷。
钱守业脸色发青,手指有些颤抖地拧开金属管,倒出一小卷极薄的纸。
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是日文,但旁边有铅笔注明的汉字译意:
“期至。十一月初十,子时正。你部按预定路线(羊肠峡)向东南运动,至黑风峪口。以红色信号弹三发为号。
皇军突击队(鸢组)自东侧接应,合力击破晋祠侧翼358团指挥所及炮兵阵地。
事成,接应你部至安全区,委任、饷银即刻兑现。
家眷已抵北平,安然。
逾期或生变,后果自负。
竹机关,高。”
后面还附了一幅极其简略但关键的路线草图。
钱守业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初十,子时。就是后天午夜!
红色信号弹三发击破团部指挥所和炮兵阵地家眷已抵北平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冷,还是怕,抑或是掺杂着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将纸条凑近炭盆,火焰舔舐上来,薄纸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刁德一!”他嘶声喊道。
“营座!”刁德一推门进来。
“通知各连连长,今晚不,明天白天,以‘检查防寒、加固工事’为名,到我这里开会。”
钱守业的声音干涩,“记住,只通知咱们信得过的那几个。还有,从今天起,所有人枪不离身,弹不离膛。
囤积的弹药,秘密分发到各连,就说是应对鬼子可能利用大雪偷袭。
哨位按我们之前重新划定的,加倍!”
“营座,真要”刁德一喉结滚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钱守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弟兄们,跟着我钱守业,后天晚上,干票大的!
以后吃香喝辣,升官发财!谁要是三心二意,或者走漏风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山坳外,大雪依旧。但那寂静之下,一股暗流已开始疯狂涌动。
钱守业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三营侦察排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一营的动静。
那只诡异的野鸽子,以及刁德一雪中取物的鬼祟行径,都被潜伏在对面山崖雪窝子里的侦察兵,用缴获的日军望远镜看了个真切。
侦察排长侯七,那个陕北汉子,脸上涂着防冻的猪油混合锅底灰,身上披着白布伪装,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盯着碾房方向,心头警铃大作。钱守业和刁德一都不是会驯养信鸽的人,这大雪天飞来的鸽子,太蹊跷了。
他留下一个兵继续监视,自己像条雪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崖壁,抄近路直奔三营营部。
孙铭听完侯七汇报,脸色铁青。
他立刻派侯七带两个人,设法截住钱守业可能派出的任何联络人员,务必拿到证据!
同时,他亲自赶往团部。
侯七领命,带着两个最精干的侦察兵,冒着大雪,埋伏在通往太原方向、也是通往日军可能控制区的一条隐秘小径旁。这里是出山的必经之路之一,雪地上任何足迹都无法隐藏。
他们从下午埋伏到入夜,冻得四肢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
就在侯七怀疑自己判断失误时,雪幕中,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背着褡裢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了。
看身形步伐,不是普通士兵,倒像个走惯山路的乡下人,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侯七三人如同雪地里的豹子,猛然扑出。
那人反应也快,伸手就往怀里摸,但侯七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另外两个侦察兵迅速缴了他的械,从他怀里搜出一把撸子,还有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借着雪地反光,侯七匆匆瞥了一眼信封——没有字,但封口的火漆图案,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竹叶形状!
“竹机关!”侯七心头剧震。
他再不犹豫,一个手刀砍晕了俘虏,和同伴用绳索捆结实,塞住嘴,拖进附近的石缝藏好。
“你们俩看着他,等我回来!”他揣好那封信,像支离弦的箭,再次冲向团部方向。
当侯七浑身挂满冰凌、几乎冻僵地撞开团部指挥室的门,将那封带着体温和雪水的密信拍在楚明峰桌上时,时间已近午夜。
楚明峰、孙铭、闻讯赶来的刘致远,三人围在油灯下,盯着那封信。
楚明峰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内容与钱守业收到的大同小异,是钱守业向“高木先生”确认行动细节并索要“事成后保障”的密函,措辞卑躬屈膝,还按了手印。
铁证如山!
指挥室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似乎变得更猛烈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