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孙铭第一个打破沉默,眼珠子通红,“团座,我这就带三营,趁夜摸过去,端了一营营部,拿下钱守业!”
“不可!”刘致远急道,“一营占据有利地形,又是雪夜,强攻必然伤亡惨重,枪声一响,全团惊动,日军若真有接应,正好趁乱杀来!而且,周世安那边”
话音未落,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周世安披着军大衣,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挎着冲锋枪的政训处宪兵。
他显然得到了风声。
“楚团长,深夜聚将,所为何事啊?”
周世安目光如电,扫过桌上那封摊开的密信,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哦?看来是出了大事。”
楚明峰心念电转,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将密信推向周世安:“周主任请看。一营长钱守业,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计划于明夜子时,率部投敌,并引日军偷袭我团部。”
周世安拿起信,仔细看了看,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酷。
他放下信,背着手踱了两步:“楚团长打算如何处置?”
孙铭抢先道:“周主任,情况紧急,我建议立刻调集可靠部队,武力镇压,铲除叛徒!”
周世安瞥了孙铭一眼,淡淡道:“孙营长勇气可嘉。不过,一营有五百余人,钱守业既敢反,必然控制了骨干。
武力镇压?那就是营内战!
在这大雪夜,地形不利,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你要用多少弟兄的命去填?
万一久攻不下,或者让钱守业部分人逃出去,与日军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向楚明峰,语气斩钉截铁:“我意,立刻电告上峰及友邻部队,同时调集三营、团直属连、炮兵连,对一营驻地实施包围。
拂晓前,发动总攻!不惜代价,务必全歼叛军,生擒或击毙钱守业!
此等叛国行径,必须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周主任!”楚明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五百多个活生生的士兵!他们中很多是被蒙蔽的,甚至根本不知道钱守业的阴谋!
不分青红皂白,全部‘全歼’?这和我们正在抵抗的侵略者,有何区别?!”
“妇人之仁!”周世安厉声喝道,“楚明峰!这是战争!是叛变!对叛徒的仁慈,就是对忠诚者的残忍!
你难道要为了那几百个可能已经变节的兵,赌上整个358团,赌上晋祠防线吗?!
上峰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要爆炸。
孙铭的手按在了枪柄上,周世安身后的宪兵也警觉地向前半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楚明峰忽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冽:“周主任,强攻是最后的选择,但未必是唯一的选择,更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哦?楚团长有何高见?”周世安讥讽道。
楚明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一营驻地的山坳:“钱守业敢反,依仗的无非几点:地利,心腹军官控制,以及用利益蛊惑部分士兵。
但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人心——他无法让所有士兵都真心实意跟他去当汉奸!
特别是,如果我们能让士兵们明白,跟着他走,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万劫不复!”
“你想劝降?笑话!”周世安嗤之以鼻,“钱守业已是铁了心,那些兵痞子见钱眼开,谁会听你讲道理?”
“不是劝降钱守业,是唤醒那些士兵。
楚明峰转过身,目光灼灼,“他们很多人,只是因为不明真相,或者被钱守业的小恩小惠和恐吓所挟持。
我要去一趟一营,当面跟他们讲清楚,当汉奸是什么下场!
把贾先生文章里写的,‘一时苟活,换百世耻辱’的道理,砸进他们心里!”
“你疯了?!”孙铭和周世安几乎同时出声。
“团座,太危险了!钱守业会杀了你!”孙铭急道。
“楚明峰,你这是擅离职守,更是将个人安危置于全军之上!我不同意!”周世安脸色铁青。
楚明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带着钱守业通敌的铁证去。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打仗。打一场人心的仗。
周主任,若我的‘文攻’失败,你再行‘武剿’不迟。
但请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一营那些可能被蒙蔽的弟兄,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他盯着周世安,一字一顿:“若因我此行,能避免数百同胞自相残杀,能挽救一些迷途知返的士兵,能粉碎鬼子的阴谋,我个人安危,何足挂齿?
这,难道不正是我辈军人的职责吗?”
周世安被他眼中的光芒和话语里的分量震了一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死死盯着楚明峰,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冷哼一声:“好!楚团长既然要以身犯险,成全自己的‘仁义’,我也不便阻拦。
但我有条件:第一,你只有明晚子时前这段时间,子时一过,无论成败,我立即下令总攻!
第二,孙铭的三营必须做好强攻准备,随时策应——或者说,给你收尸!
第三,此事若引发更大乱子,责任全在你楚明峰一人!”
“可以。”楚明峰毫不犹豫。
周世安带着宪兵拂袖而去。
指挥室里只剩下楚明峰、孙铭和刘致远。
“团座!你不能去!”孙铭抓住楚明峰的胳膊,声音发颤。
楚明峰轻轻拨开他的手:“孙铭,还记得我们在柴房里读的文章吗?贾先生用笔做针,扎醒世人。
我们今天,就要用这针,去扎醒那些可能一步踏错、坠入深渊的兄弟。
这比单纯的枪炮,更重要。”
他转向刘致远:“致远,你立刻草拟一份给上峰的紧急报告,只提‘一营不稳,正在处置’,措辞委婉,留有余地。
同时,秘密通知炮兵连陈大勇、工兵连赵铁柱等我们的人,全团进入一级战备,但表面保持平静,尤其注意封锁通往一营的道路,防止消息走漏到钱守业耳中。”
刘致远重重点头,立刻伏案疾书。
楚明峰又对孙铭下令:“你挑四个最可靠的、枪法最好的弟兄,提前秘密潜入一营驻地附近,占据有利位置,听我信号。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是在万不得已时,制造混乱,掩护我。
另外,三营主力,按周世安的要求,做好强攻准备,但行动要隐蔽。”
孙铭知道劝不动了,咬牙道:“是!团座,你一定要小心。信号怎么定?”
楚明峰想了想:“如果我成功,会设法让一营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如果我失败,或者需要你们制造混乱,我会大喊‘帕万’!
你们听到后,立刻向天空发射三颗红色信号弹,然后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
布置完毕,孙铭和刘致远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指挥室里,只剩下楚明峰一人。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他亲手誊抄、翻阅了无数遍的《绝望之花》核心段落手抄本。
纸张已经磨损,边角起毛,墨迹也因汗水浸润而有些模糊。
他轻轻抚摸着封面,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凸起。
他翻到“汉奸后代”那一段,又翻到“殖民地狱”那几页。
这些文字,曾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脑海,如今,他要带着它们,去面对冰冷的枪口和可能已经麻木的人心。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油布,将手抄本仔细包裹好,塞进贴胸的口袋。
那里,还放着那封从钱守业信使身上搜出的、盖着竹机关火漆的密信。
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佩枪——一支保养得很好的驳壳枪。
他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又缓缓推了回去。但他没有将枪挎在身上,而是放回了枪套,挂在墙上。
今夜,他不带枪。
他要带的“武器”,是怀里那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页,是几个月来在士兵心中悄悄埋下的“不做帕万”的种子,是作为一个军人、一个中国人最根本的良知与血性。
他吹熄了油灯,指挥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他推开木门,凛冽的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迈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走向那个黑沉沉的、危机四伏的山坳。
身后,晋祠的古老殿宇在雪夜中沉默矗立,仿佛千年的见证者。
前方,是比严冬更酷寒的人心战场。
一场以思想为甲胄、以生命为赌注的决战,即将在这吕梁山的雪夜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