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观察着钱守业的神色,继续加码:“楚明峰搞的那些小把戏,什么修械、种菜,看似收买人心,实则徒劳。
没有强大的工业基础,没有稳固的后方支持,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皇军则不同,满洲、华北,兵工厂林立,物资充沛。
钱营长若来,麾下将士即刻换装日式精锐装备,粮饷足额,再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魔鬼般的诱惑:“而且,时机正好。皇军计划在十一月末,对吕梁山南麓发动一次中等规模的冬季扫荡,重点是打通晋祠至古交的通道。
若钱营长能在那时,率一营‘适时’行动,控制或扰乱晋祠侧翼,配合皇军主力
这不只是战场反正,更是立下大功!
届时,师长之位,不过是个起点。”
钱守业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里面的委任状,看到将星闪耀的肩章,看到堆成小山的银元,看到家人在租界花园里安然散步的景象
乱世之中,什么忠义,什么理想,都是狗屁!
活着,活得好,手里有兵有权有钱,才是硬道理!
楚明峰那条路,走得通吗?
就算走通了,自己这种“杂牌”出身,能分到多少好处?
说不定兔死狗烹!
“我我需要考虑。”钱守业的声音有些沙哑,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拿那个信封,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高木笑容不变:“当然。如此大事,自当慎重。委任状和首批安家费五百大洋,钱营长可以先带走。刘掌柜会作为联络人。十一月二十日前,给我答复即可。”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不过,提醒钱营长一句,楚明峰团长似乎对您并非全然信任。周世安主任那边,对您也未必是真心扶持。有些路,走得慢了,可能就被别人堵死了。”
这话像一根冰锥,刺破了钱守业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抓起那个信封,塞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心脏都往下坠。
“干了!”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到晋祠营地后,钱守业像是变了个人。
起初几天,他有些魂不守舍,常在营部里踱步,对下属的呵斥也少了。
但很快,一种混杂着亢奋与焦虑的情绪支配了他。
他开始以“加强战备、应对日军可能冬季攻势”为名,向团部军需处额外申领弹药,数量远超常规储备。
军需官质疑,他便搬出周世安:“周主任特别指示,要确保一线部队弹药充足!”
周世安的名字果然好使,弹药批了下来,但大部分并未下发到士兵手中,而是被钱守业秘密囤积在营部附近几个隐蔽的废弃窑洞里。
他频繁调整哨位和巡逻路线,美其名曰“防止日军侦察渗透”,实则是将亲信安插到关键位置,并摸清各连排的兵力分布和军官态度。
几个平日里对他颇有微词的下级军官,被以各种理由调离岗位或派去执行无关紧要的任务。
他对刁德一等几个绝对心腹,不再掩饰:“兄弟们,跟着楚明峰没前途!咱们得另寻出路!到时候,有你们的好处!”
这些反常举动,或许能瞒过团部那些例行公事的检查,却瞒不过时刻保持警惕的“自己人”。
三营的侦察排,是孙铭按照楚明峰“耳聪目明”的要求,精心组建的,里面不乏从猎户、采药人出身,擅长潜伏观察的士兵。
排长是个叫侯七的陕北汉子,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早就奉命,暗中留意一营动向,特别是钱守业及其亲信的出入。
一营弹药领取得异常、哨位频繁变动、钱守业深夜带人往废弃窑洞搬运东西
这些零碎的情报,像一片片拼图,被侯七收集起来,送到了孙铭面前。
孙铭看着记录着“一营钱部疑似私囤弹药”、“频繁变更防务,意图不明”、“钱与亲信密谈‘出路’”等字样的粗糙纸条,脸色凝重如铁。他没有耽搁,立刻亲自赶往团部。
团部指挥室,煤油灯的光芒将楚明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贴满地图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他听完孙铭的汇报,又仔细看了那些纸条,久久沉默。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像无数不安的手在抓挠。
“通敌”楚明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怀疑被具体的情报指向某种最坏的可能时,那股寒意依旧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弥漫全身。
孙铭拳头攥得发白:“团座,证据虽然还不确凿,但钱守业的动向太反常了!囤积弹药,调整部署,密谋出路再加上他和周世安勾勾搭搭,又频繁进城!不能再等了!”
楚明峰何尝不想立刻动手?358团是他心血所在,绝不容许内部藏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将全团拖入深渊的炸弹!
钱守业若真投敌,不仅一营五百多弟兄可能被葬送,整个晋祠防线都可能因此崩溃,无数将士血染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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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证据呢?”楚明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就凭这些‘疑似’、‘意图不明’?凭几个侦察兵的观察?钱守业完全可以狡辩:囤弹是为备战,调整防务是职责所在,密谈是商议营务!
我们拿不出他通敌的铁证!周世安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若此刻动钱守业,他会怎么说?‘楚明峰排除异己,裁赃陷害’!到时候,上峰听谁的?”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投敌?”孙铭急了,“团座,等他把一营拉走了,把鬼子引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楚明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可我若现在动手,没有确凿证据,一营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会怎么想?
他们会相信他们的营长通敌,还是相信我这个‘外人’要清洗异己?
一旦内讧,不用鬼子打,358团自己就先垮了!
周世安正好借机整肃,把咱们的人连根拔起!”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灯光下,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前后皆是深渊的煎熬。
提前锄奸,风险巨大,可能引发内乱,给周世安口实,甚至动摇358团的根基。
按兵不动,则是坐视毒瘤滋长,赌钱守业尚未最后下定决心,赌自己能找到确凿证据,赌在最后关头能力挽狂澜这赌注,是全团将士的性命,是晋祠防线的安危。
哪一个选择,都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加强监视。”良久,楚明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你的人,盯死钱守业和他那几个心腹,特别是他们和城里的联系。
一营的动向,随时掌握。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轻举妄动!
不能让钱守业察觉我们已经盯上他。”
“团座!”孙铭还想再劝。
楚明峰抬手止住他,眼神疲惫却坚定:“我也在想办法。或许还有别的路。你先去布置,记住,要隐秘,要比狐狸更狡猾,比毒蛇更有耐心。”
孙铭看着他团座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血丝,知道这位身负重压的指挥官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敬了个礼,转身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楚明峰独自留在灯光里。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肃杀的气息。
远处,一营营地方向,还有几点灯火未熄,在那一片黑暗中,像几颗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怀里,揣着那本已翻烂的《希望周刊》。
此刻,他想起《绝望之花》里那个在黑暗中无声诘问的老人:“我们当初为何就不能再硬挺一刻呢”
硬挺。
是的,现在需要的,就是硬挺。
在证据不足的迷雾中硬挺,在内外压力的夹缝中硬挺,在良知与责任、冒险与等待的尖锐矛盾中硬挺。
他缓缓合上窗户,将那寒意与黑暗暂时关在外面。
但他知道,真正的寒风,已然在358团的内部刮起,而他能依靠的,除了少数几个同志,或许就只有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未来”的微弱火光。
长夜漫漫,抉择艰难。
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向着那个未知的、可能充满血火的冬夜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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