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死寂。
二蛋一头扎进密林的瞬间,仿佛从喧嚣的战场坠入了另一个世界。浓密的树冠隔绝了本就微弱的天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雾气在这里沉淀,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每一片叶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泥土腥味。那些焦糊硫磺的味道似乎被林木过滤了一些,但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枪声和追兵的叫喊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阻挡,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但这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二蛋知道,敌人就在后面,他们绝不会放弃。而且,在这片能见度极低、方向难辨的密林里,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他背着小马驹,抱着箱子,踉跄着向林子深处跑去。左腿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完全靠着意志和右腿在支撑。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只能凭借本能,尽量选择树木最密集、地面障碍最多的方向,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延缓追兵。
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刻钟,体力终于透支到了极限。他脚下一软,连同背上的小马驹一起,重重摔倒在湿滑的苔藓和落叶上。箱子脱手滚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蛋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几乎吸不进空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仿佛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剧痛。泪水混合着汗水和泥水,模糊了视线。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先去摸那个箱子。箱子还在,卡扣似乎摔松了一些。他胡乱按紧,又将箱子紧紧抱回怀里。然后,他爬到小马驹身边。
小马驹的情况更糟了。刚才的摔跌似乎加重了他的伤势,他不再抽搐,但脸色已经从涨红转为一种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肩膀的绷带完全被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味。
“马哥马哥!”二蛋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他连忙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可怕的紫黑色,肿胀发亮,中间溃烂的创面深处,似乎能看到一点白骨。感染已经深入,可能引发了坏疽。
二蛋的心沉到了底。没有药,没有医生,在这种地方小马驹没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希望。一路上的坚持、挣扎、侥幸得来的补给和情报难道最终还是要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
不!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至少至少不能让他像那些牺牲在溪边的战士一样,曝尸荒野,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疯狂而绝望,但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
他记得之前从摩托车残骸旁找到的那个国际急救包里,除了看不懂的西药,好像还有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和小玻璃瓶,上面画着骷髅头和交叉骨头的危险标志。安德森说过,那是高剂量的镇痛剂或者紧急情况下的“安乐剂”。
当时他没敢碰,但现在
二蛋颤抖着手,从包袱里翻出那个急救包。里面果然有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和对应的药剂瓶。瓶身上的标签全是外文,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个骷髅头标志无比清晰。
他拿起一支注射器和一瓶药剂,手抖得厉害。他从未用过这种东西,甚至很少见到。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谋杀。
可是,看着小马驹痛苦而微弱的呼吸,看着他伤口那可怕的景象,二蛋知道,继续拖下去,小马驹只会死得更痛苦,更漫长。而他自己,带着一个完全无法行动的伤员,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里,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两个人一起死。
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冷,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药剂瓶的金属封口,按照以前看卫生员操作时残留的印象,用注射器抽取了透明的药液。药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跪在小马驹身边,握住他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僵硬。
“马哥对不住”二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我没本事救不了你不能不能让你再受罪了你你先走一步等我等我找到周团长一定一定给你报仇给你立碑”
他泣不成声,但握着注射器的手,却异常稳定。他找到小马驹颈侧血管的位置,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针头扎了进去,缓缓推动活塞。
药液注入体内。小马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那本就微弱无比的呼吸,慢慢地、彻底地停止了。脸上最后一点痛苦的神色也舒展开来,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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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蛋拔出针头,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小马驹安详却了无生气的脸庞。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亲手结束了战友的生命。
就在这时——
“汪汪汪!!!”
清晰的犬吠声,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并且正在迅速靠近!
敌人带着军犬!他们追踪过来了!
悲伤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二蛋猛地跳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他不能死在这里!小马驹用生命换来的(虽然是他亲手结束的),他必须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
他快速扫视四周。必须处理掉小马驹的遗体,不能留给敌人亵渎,也不能让军犬继续追踪气味。他想起了那些牺牲在溪边的战士,也想起了老猫引开追兵时的决绝。
他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小马驹的遗体拖到一棵巨大的、树干中空的古树后面,用落叶和树枝匆匆掩盖。没有时间做更多了。
然后,他抱起箱子和包袱,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往黑风口方向直接跑,那会被军犬轻易追上。他需要干扰追踪,争取时间。
他选择了与黑风口方向呈锐角的东北方向,那里林木似乎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加崎岖。他一边跑,一边将包袱里那点珍贵的盐和干粮碎屑,撒向身后和两侧。希望盐的味道能干扰军犬的嗅觉。
同时,他解开了那个银色小箱的卡扣,拿出那个已经停止发送信号(屏幕显示“tran”)的扁平信标设备。他胡乱按着按钮,屏幕闪烁,似乎进入了某种设置界面。他看到一个选项是“deyed signal”(延迟信号),旁边可以设置时间。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形成。他快速设置了一个五分钟后的短暂信号发射,然后将信标设备用力朝着与他们逃跑方向完全相反的西北方向,狠狠地扔了出去!设备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
他希望这个延迟信号能误导敌人的无线电侦测,让他们以为目标在西北方向移动。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和体力。只能凭着本能,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在黑暗的密林中,朝着选定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
身后的犬吠声似乎被盐粒干扰,变得有些杂乱和迟疑。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并且分成了两股?一股似乎朝着信标被扔出的方向追去,另一股依旧朝着他这边!
敌人分兵了!他的干扰起到了一点作用,但没能完全摆脱!
二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远,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密林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和雾气吞噬了一切希望。左腿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意识也开始模糊。
突然,脚下猛地一空!
他踩到了一个被落叶虚掩的坑洞,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下坠去!怀里的箱子脱手飞出!
“噗通!”
他重重摔在一个松软而潮湿的地方,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缓不过劲来。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上方洞口透下极其微弱的天光,显示他掉进了一个不知多深的天然坑洞或者地缝里。
他慌忙摸索周围。身下是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和泥土。他摸到了滚落在一旁的箱子,紧紧抱住。试着站起来,左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根本无法支撑。他摸索洞壁,湿滑陡峭,根本爬不上去。
完了彻底被困住了。
上方的洞口边缘,传来了清晰的犬吠和人的脚步声!敌人追到附近了!
二蛋屏住呼吸,紧紧缩在洞底最阴暗的角落,一动不敢动,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手电光柱从洞口扫过,晃了几下。
“痕迹到这里断了!”
“有坑洞!小心!”
“狗在叫,气味很浓,可能掉下去了!”
“下去看看!”
二蛋的心沉入了深渊。他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鲁格手枪。只有四发子弹。他握紧了枪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如果被发现,如果逃不掉他至少可以像小马驹那样,不让自己和情报落入敌人手中。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最终的裁决。黑暗的坑洞如同坟墓,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只有上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声响,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迷雾狩猎,猎物已坠入陷阱。猎手正在逼近。而那枚被抛向西北方向的信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灌木丛中,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如同死神的秒表,无声地跳动着。
五、四、三、二、一
一道极其微弱、特定频率的无线电脉冲,再次射向被污染和异常能量扰动的电离层。这一次,是否会有不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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