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坑洞彻底吞噬。二蛋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小箱，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鲁格手枪的枪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几乎停止了呼吸，耳朵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竖着，捕捉着洞口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上方，手电光柱乱晃，脚步声杂沓，伴随着军犬兴奋而焦躁的吠叫和爪子在落叶上刨刮的“沙沙”声。敌人的交谈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猎人接近猎物时的残忍和谨慎。
“气味到这里最浓，肯定在下面！”
“洞有多深？看不清楚。”
“扔个东西下去试试。”
话音落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扔了下来，“噗”一声砸在二蛋身旁不远的松软落叶堆里，溅起的泥土碎屑打在他脸上。他没动，甚至没眨眼。
“没反应。可能摔晕了，或者死了。”
“狗在催，下去个人看看。小心点，可能有武器。”
一阵短暂的窸窣声，接着是绳索摩擦洞壁的声响。一道相对稳定集中的手电光束，从上方向下探照，扫过坑洞底部。二蛋将身体缩得更紧，头深深埋下，让破旧的衣物和阴影尽可能地掩盖自己。
光束在他附近停顿了几秒，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他刚才摔下来时压出的痕迹和小马驹的箱子滚落的路径上。
“有痕迹！落叶被压过！还有这个”手电光定格在不远处那个银色小箱上。箱子在光束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那个箱子！目标带着的箱子！”
“人呢？怎么只有箱子？”
“可能躲在暗处，或者被落叶埋住了？狗还在叫，应该还在下面。”
绳索继续放下，一个沉重的、穿着靴子的身影，开始顺着绳索缓缓降下。手电光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坑洞壁上，如同降临的恶魔。
二蛋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也能清晰地听到上方那个士兵沉重的呼吸和靴子蹬踏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手指扣在了手枪的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只有四发子弹。如果开枪，会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上面还有至少几个敌人，他绝无生还的可能。但如果不开枪等敌人下到洞底，展开搜索，他一样会被发现。
怎么办？等死？还是
就在那士兵的靴底即将触及洞底松软落叶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都要宏大、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恐怖轰鸣，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地底传来！这一次，它不再是通过地面震动传导，而是直接作用于空气，形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如同超低频音炮般的冲击波！
整个坑洞，不，是整个山体，都在这恐怖轰鸣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洞壁的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上方的洞口边缘传来岩石崩裂和树木倾倒的骇人声响！那根垂下的绳索疯狂摆动，正在降落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叫，手电筒脱手飞出，在洞壁上撞出几点火星后熄灭，他也被甩得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痛苦的闷哼。
“地震了！快拉我上去！”洞底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喊。
但上方的同伴似乎也陷入了混乱，惊呼和咒骂声乱成一团。
“山体在滑坡！”
“抓住绳子！别松手！”
“狗！狗跑了！”
大地在持续震颤，轰鸣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在群山之间滚动、回荡。坑洞内尘土弥漫，呛得二蛋连连咳嗽。他紧紧抱住箱子和手枪，身体蜷缩成一团，躲避着不断落下的碎石。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这震动的方式、这轰鸣的音质与滴水岩爆炸前的征兆何其相似！是能量潮汐的又一次剧烈爆发？还是那个“收割协议”被触发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二蛋的心脏。如果真是大规模的能量爆发，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才渐渐减弱，但低沉的轰鸣余韵依旧在地底滚动，如同受伤巨兽不甘的咆哮。坑洞内一片狼藉，落满了碎石和泥土。
上方敌人的喧嚣也平息了一些，但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惑。
“刚刚才怎么回事？”
“不像是普通地震”
“能量读数刚刚爆表了！现在还在危险区间！”
“不能再待在这里！任务任务优先！把下面的人拉上来，带上箱子，我们撤！”
“可是狗”
“管不了那么多了！执行命令！快！”
绳索再次被拉动，洞底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士兵被艰难地向上拖去。他似乎还想摸索那个掉落的银色小箱，但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加上上方的催促，他最终只是胡乱抓了一把，似乎扯断了箱子上的某个带子或附件，就被迅速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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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蛋在黑暗中，听到箱子上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似乎有个小部件被扯掉了。但他顾不上这些，敌人的撤退命令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耐心地等待着，听着上方的脚步声、绳索回收声、以及夹杂着惊疑不定的德语日语的交谈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持续的地底余韵和山林风声中。
敌人真的撤了？因为刚才那场诡异的“地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二蛋不敢立刻动弹。他又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只有风穿过破损山林的声音和大地深处那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再次跌坐在地。腿伤比想象的更重，可能真的骨折了。他摸索着找到一根比较粗直的木棍（可能是震落的树枝），勉强当作拐杖，支撑着站起来。
然后，他摸索着找到了那个银色小箱。箱子还在，但侧面一个用于固定背带或挂钩的小金属环被扯断了，留下一个难看的断口。不过主体似乎没有损坏。
他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又摸索着找到了那支掉落的鲁格手枪，插回腰间。然后，他拄着木棍，开始艰难地探索这个坑洞。
坑洞不大，底部直径约四五米，形状不规则。他沿着洞壁摸索了一圈，除了湿滑的岩壁和厚厚的落叶，没有发现其他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上方那个洞口，距离底部大约有三四米高，洞壁虽然粗糙，但以他现在的情况，绝无可能爬上去。
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他想起小马驹最后的安详，想起老猫和猞猁决绝的背影，想起孙排长和所有牺牲的战友。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放弃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刚才的震动和敌人的撤退，说明外面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变故可能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机会。他必须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震落的碎石和泥土上，又看了看洞壁。也许可以试着垒高一点？
他开始用木棍和手，艰难地将较大的石块和泥土块，搬运到洞壁下方，试图堆砌出一个可以垫脚的斜坡。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伤重疲惫、饥渴交加的人来说。每搬动几块石头，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半天，左腿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堆起了一个不到半米高、摇摇欲坠的土石堆。他尝试站上去，土石堆立刻坍塌，他又摔倒在地，弄得灰头土脸。
不行这样太慢，也太不稳固。他的体力支撑不到堆出足够的高度。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绝望时，他的手指在摸索洞壁时，忽然触碰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质感——那里似乎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种相对松软、带有韧性的东西像是树根？
他心中一喜，连忙仔细摸索。果然，在坑洞一侧的岩壁缝隙里，生长着几根粗壮的山藤或树根，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黑暗中。刚才的震动可能震松了岩缝，让这些根须暴露得更明显了一些。
这是最后的希望！
他将箱子和手枪用布条绑在身上，确保不会掉落。然后，他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那几根最粗壮的根须，用尽全力试了试它们的牢固程度。根须深深扎入岩缝，似乎足够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量慢慢转移到手臂和完好的右腿上，开始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点，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左腿完全用不上力，只能靠双臂和右腿蹬踏岩壁上微小的凸起来支撑。粗糙的根须和岩壁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滑腻腻的，让他几乎抓握不住。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身体悬空，全靠手臂死死抓住根须才没有掉下去，吓得他心脏几乎停跳。
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牙齿咬破了嘴唇，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向上向上必须上去
不知攀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臂即将彻底脱力、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他的右手终于摸到了洞口边缘！
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撑，将上半身探出了洞口！新鲜的、尽管带着怪味的空气涌入肺中，冰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连滚带爬，终于彻底翻出了坑洞，瘫倒在洞口的碎石和泥土中，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动弹不得。
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泛着诡异暗红色泽的云层低垂，仿佛凝固的血块。远处，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隐约有连绵不绝的、暗红色的光芒在云层下涌动，如同地火在燃烧，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低沉轰鸣。空气中那股焦糊硫磺的味道浓烈到了刺鼻的程度，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大规模烧焦的恶心气味。
刚才那场震动，绝非寻常。二蛋挣扎着坐起身，望向那暗红涌动的天际。那里是黑石口的方向吗？还是滴水岩？
“收割协议”已经开始了吗？
恐惧攫住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急迫感。他必须立刻赶到黑风口！必须找到周团长！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箱子还在，手枪还在，小本子和金属管也还在。干粮和水几乎告罄。他拄着木棍，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辨认了一下方向。
东南方，黑风口。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差点成为他坟墓的坑洞，又看了看小马驹遗体隐藏的方向，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别。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向着那被不祥红光照亮的、危机四伏的东南方山林，坚定地走去。
坑底微光已灭，但少年心中的火种，尚未熄灭。尽管前路如同炼狱，他依然选择前行。因为在他的身后，是无数牺牲的英魂；在他的怀中，是可能关乎存亡的秘密；在他的前方，或许还有等待着警告和希望的同志。
孤独而倔强的身影，逐渐融入被污染和灾变气息笼罩的黑暗山林。远处地平线上那暗红的涌动，如同末日的前奏，正缓缓拉开最终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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