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刺骨,瞬间淹没了二蛋的小腿。水流虽然不深,但水底布满滑腻的卵石和纠缠的水草,每迈出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背上小马驹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前倾,重心不稳,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左腿的扭伤处浸入冷水,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涉水而行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为了掩盖气味和足迹,避开可能追踪的敌人和军犬。溪流蜿蜒,流向大致也是东南方向,这给了他一丝方向上的指引。
雾气在水面上低低地浮动,能见度只有几米。潺潺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但也让二蛋更加紧张——他听不到可能接近的危险。他只能全神贯注于脚下,同时不时抬头,透过雾气辨认两岸模糊的树影,确保自己没有偏离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溪流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卵石滩。二蛋决定上岸。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他的腿脚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再走下去,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他艰难地爬上卵石滩,将小马驹轻轻放下,自己则瘫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晨曦的微光此刻终于穿透了部分雾气,让周围的景物显露出灰败的轮廓。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黄灰色。
二蛋低头检查自己的左腿。脚踝处已经肿起老高,皮肤呈现青紫色,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条布,蘸着冰凉的溪水,勉强做了个冷敷和固定。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但眼下别无他法。
他接着查看小马驹。情况更糟了。肩头的伤口周围开始出现不正常的红肿,绷带下的皮肤摸上去滚烫。小马驹的脸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唇完全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发烧,感染,很可能已经开始恶化了。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和食物,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生火取暖的地方。这样下去,小马驹撑不了多久,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他拿出水壶,想从溪流里灌点水,但看着那泛着些许泡沫、带着奇怪涩味的溪水,又犹豫了。之前喝了几口,嘴里那股异味久久不散。这水真的干净吗?他想起了那台“信标”周围瞬间失去生机的土地,想起了记录仪上那个不断上升的、标注着“sv/h”的数字。
难道连水也被污染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连最基本的水源都不可靠,那他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最终还是灌了半壶水,但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先不喝,也不给小马驹喝。
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或者找到人。
他重新背起小马驹,准备离开溪流,继续向东南方向的山林前进。就在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卵石滩的边缘,那里有几丛茂盛的芦苇和水草。而在水草掩映下,他瞥见了一抹不自然的颜色——似乎是布料?
他警惕地靠近,用脚拨开芦苇。
那是半截被溪水冲上岸的袖子,质地是八路军的灰蓝色粗布!袖子破损严重,边缘焦黑,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袖子上还有一个被撕裂的臂章残角,隐约能看出“八路”的字样。
二蛋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战友的遗物!看这破损和焦痕,很可能是在激烈的战斗中,甚至可能是遭遇了爆炸
附近有战斗发生?是周团长他们撤退时发生的遭遇战?还是其他被打散的同志?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周围。卵石滩上除了水流冲刷的痕迹,还有一些杂乱的、被水流部分抹去的脚印和拖痕,指向溪流上游方向。痕迹很新鲜,不会超过一两天。
难道上游有伤员?或者有战斗发生的地点?
去找,可能会找到急需的帮助,但也可能遇到敌人,或者踏入另一个险地。不去,小马驹危在旦夕,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二蛋选择了沿着痕迹向上游搜寻。这可能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他背着小马驹,沿着溪流边缘,逆流而上。伤势和疲惫让他的速度很慢,但他强迫自己一步步前进。溪流两侧的山势逐渐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那股焦糊硫磺的怪味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气味开始隐约可闻——那是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肉体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又走了约半里地,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似乎有一个小瀑布或跌水。绕过一片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二蛋瞬间僵住了。
溪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上方是一处两三米高的石坎,水流跌落下来。而水潭边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炸断,断口焦黑。岩石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留下的黑色灼痕。地面上散落着弹壳——有日军三八式步枪的,有德式冲锋枪的,也有八路军常用的复装子弹壳。破碎的军装碎片、被踩烂的军帽、甚至还有几把损坏的步枪和刺刀,散落在泥泞和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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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触目惊心的是,水潭边缘,倒伏着四五具尸体。从衣着上看,有三名是八路军战士,两名是“奥丁之手”的士兵。双方显然在此爆发了极为惨烈的近战,最后同归于尽。尸体已经僵硬,在清晨的寒气和湿润中显得有些肿胀,脸上凝固着战斗时的狰狞或痛苦。鲜血将潭边的卵石染成了暗红色,虽然被溪水不断冲刷,依旧触目惊心。
二蛋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经历过战斗,见过牺牲,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惨烈的景象,依然冲击着他的心灵。他认出其中一名八路军战士,正是周团长警卫连的一名班长,姓张,是个爱说笑的山东汉子,在野狼峪突围时还曾塞给过他半块干粮。
泪水模糊了二蛋的视线。他强忍着悲伤和恶心,快速扫视现场。战斗应该发生在昨天,甚至可能就是昨天傍晚。从痕迹看,这支小股的八路军部队(很可能是周团长派出的侦察或接应分队)在这里遭遇了“奥丁之手”的小队,发生了激战。
他现在没时间悲伤。他需要找到有用的东西。
他小心地将小马驹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后面,然后开始在战场边缘搜寻。他避开了尸体集中的区域,首先找到了两个日军水壶和一个“奥丁之手”士兵的皮质水囊。晃了晃,其中一个水壶是满的,另一个半满,水囊里也有不少水。他尝了一小口日军水壶里的水——虽然也有点怪味,但比下游溪水的涩味淡很多,可能是从更上游接的,或者是这些士兵自带的饮水?
无论如何,这是眼下最宝贵的资源。他立刻将相对干净的水喂给小马驹一些,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
接着,他找到了一个八路军战士遗落的干粮袋,里面还有几块硬邦邦的、掺了麸皮的饼子和一小包盐。盐!这对于伤员和补充体力至关重要。他还从一个“奥丁之手”士兵的尸体旁,找到了一支完好的、带着皮质枪套的鲁格手枪和两个弹夹,以及一把锋利的、带有血槽的多功能格斗刀。手枪比他那支德制手枪更轻便,子弹也更常见一些(如果还能找到补给的话)。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一块岩石后面,一个牺牲的八路军战士身下压着的一个皮质挎包。战士背心中弹,临死前似乎用尽全力将这个挎包藏在了身下。二蛋忍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轻轻挪开战士的遗体,取出了挎包。
挎包里有几份染血的文件(是周团长部队的侦察报告和简易地图)、一小瓶珍贵的云南白药、几卷相对干净的绷带、一个指北针、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黑色膏药。二蛋认得,这是根据地老中医配的“金疮膏”,对外伤感染有奇效!
简直是雪中送炭!
二蛋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立刻回到小马驹身边,用找到的干净水和绷带,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异味。二蛋咬着牙,用匕首在火上(他找到了一盒受潮的火柴,勉强能划着)烤了烤,挑开腐肉,挤出脓血,疼得昏迷中的小马驹浑身痉挛。清洗干净后,他将金疮膏仔细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二蛋的额头满是冷汗,既是累的,也是紧张的。
做完这些,他又用白药内服了一些给小马驹(撬开牙关,用水送下),自己也吃了点饼子,就着水艰难咽下。食物下肚,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不敢在此久留。战场血腥味太重,很容易引来野兽,也可能引来敌人的后续搜索部队。
在离开前,他怀着敬意,用石块和树枝,简单掩埋了几位牺牲的八路军战士的遗体。至于“奥丁之手”士兵的尸体,他没有去动。
最后,他检查了那份染血的侦察报告。报告很简短,字迹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中写就。上面提到了“乌鸦岭遇伏后分散”、“向黑风口转移”、“沿途发现多股小敌活动,似在收缩”、“东北方向(滴水岩、老君庙一带)有持续异常能量反应,伴随地质微震”、“黑石口敌军活动频繁,夜间有车辆频繁进出”等关键信息。报告的落款是“侦察班长 张”,日期正是昨天。
这份报告印证了二蛋之前的所见所闻,也明确了周团长主力的去向——黑风口。
他将所有有用的东西——水、食物、药品、武器、报告——仔细收好。尤其是那份报告,和他自己的小本子、数据记录仪放在一起。
背上经过初步处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的小马驹,二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惨烈的战场,对着几位战士简单垒起的石堆,默默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班长,同志们我不会让你们白死。”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转身,他再次踏入山林,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黑风口,继续前进。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有了补给和明确的信息,心中那盏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灯,又微弱地亮了起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场战斗发生的地点,这潭溪水,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水潭边缘,那些浸染了鲜血和硝烟的卵石缝隙里,一些深色的、仿佛油渍般的痕迹,开始极其缓慢地渗出来,混入溪流。溪水中,原本偶尔可见的小鱼小虾,早已不见踪影。水潭边几株侥幸未在战斗中被摧毁的野草,叶片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卷曲和斑点,颜色也迅速黯淡下去。
污染,并不仅仅来源于那种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潮汐”。死亡、鲜血、硝烟,与这片土地本身正在发生的异变混合在一起,催生出更加诡异和难以预料的影响。
二蛋带着补给和希望离开了,但他和这片山林所需要付出的“污染的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显现。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黑风口山神庙,能否成为安全的港湾,还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背负着越来越多秘密和责任的少年,脚步蹒跚却坚定,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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