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光如同暗夜深海中的水母,在浓稠的雾气中明明灭灭,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节奏。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极其短促的“滋”声。二蛋趴在冰冷湿滑的苔藓上,左腿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摔伤处的肌肉。他死死盯着那点光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不是营火,不是手电,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武器光芒。这光带着一种冰冷的蓝白色调,与滴水岩洞中幽蓝的脉动不同,更加尖锐,更加规律。
那轻微的电机运转声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是某种精密设备。
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好奇在他心中交织。这里是老君庙后山的陡坡下方,距离庙宇直线距离可能并不远。如果这是“奥丁之手”的另一处设施,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就危险到了极点。但同样的,如果能获取更多信息,哪怕只是弄清楚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也许就能对理解整个局势、找到出路有所帮助。
更何况,他和小马驹现在几乎到了绝境。任何可能的转机,哪怕是毒药,他也得先尝一口。
二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先检查了一下背上的小马驹,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将伤员小心地挪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一些湿漉漉的落叶勉强盖了盖。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夹——四发子弹。又将唯一的手榴弹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准备妥当,他开始向着光点方向匍匐前进。动作极其缓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受伤的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次移动都带来一阵刺痛。
距离逐渐拉近。那点蓝白光芒的来源也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大约半人高、呈不规则圆柱体的金属装置,表面有散热片和几个小型的指示灯(其中一个是闪烁的蓝白光),底部似乎固定在岩石中,几根粗大的、包裹着黑色胶皮的电缆从装置底部延伸出来,钻进地面的石缝或直接通入地下。装置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箱、几个空的气罐,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小型天线支架?
装置本身看起来并不新,表面有磨损和划痕,甚至有些地方有修补焊接的痕迹,像是从别处紧急转移或重新组装起来的。但它运行得很平稳,除了那规律的光和轻微的电机声,没有其他动静。
二蛋趴在距离装置约十几米外的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仔细观察。没有守卫,没有警戒线,只有这台孤零零的机器在浓雾弥漫的山坡上闪烁着。
这是什么?监测站?信号发射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从老君庙带出的文件上提到的“临时屏蔽”和“能量潮汐”。这东西,会不会就是用来建立“临时屏蔽”的设备之一?或者是用来监测甚至引导“能量潮汐”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钻进地下的粗大电缆上。如果说能量沿着地下的某种脉络(地质结构?矿脉?)扩散,那么这些电缆是不是就像探针或者天线,插入地下,与之交互?
二蛋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这台设备很可能就是“奥丁之手”用来应对矿洞爆炸后能量失控的关键工具之一。如果能破坏它,或者至少搞明白它的原理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极其危险。谁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警报?会不会爆炸?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变故突生!
那装置规律的蓝白闪光,毫无征兆地加快了频率!从大约五秒一闪,骤然变成了一秒数闪!同时,电机运转的“滋滋”声也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啸叫!装置主体开始轻微地震颤,表面的几个指示灯疯狂地乱闪起来!
二蛋吓了一大跳,几乎要转身逃跑。但他强行忍住了,死死盯着那台仿佛突然“发疯”的设备。
啸叫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戛然而止。蓝白闪光也停止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常亮着,发出不祥的光芒。电机声也低落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垂死挣扎的呜咽。
紧接着,二蛋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明显的、有节奏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脉搏感,而是清晰的、如同重锤敲击般的“咚咚咚”,间隔大约两三秒一次。震源似乎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是这台装置所在的地下!
伴随着震动,装置周围的地面,那些湿润的苔藓和泥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板结,颜色也由深褐色迅速转为一种灰白色,仿佛所有的水分和生机都在被快速抽走!几株紧挨着装置的矮小灌木,叶子瞬间卷曲、枯黄,然后化为粉末簌簌落下。
二蛋看得头皮发麻。这台设备在从周围环境,甚至从大地中,抽取某种东西?能量?还是别的?
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逐渐减弱、消失。地面的异常变化也停止了,但那些变得灰白板结的土地,与周围湿润深色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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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置的红色指示灯依旧亮着,但电机声彻底停止了。它仿佛耗尽了力量,或者完成了某个周期,陷入了沉寂。
二蛋趴在那里,大气不敢出。刚才那番动静,在寂静的山林里绝对不算小,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敌人!
果然,几分钟后,从上方老君庙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德语、日语的呼喝声!手电光柱划破浓雾,迅速向这个山坡靠近!
“快!看看三号信标怎么回事!”
“保持警惕!可能有破坏者!”
信标?他们管这东西叫“信标”?
二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追兵来了!而且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人!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顾不上腿疼,手足并用地向后爬去,想退回小马驹藏身的岩石后。但刚才的观察让他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浓雾和正在失效。总部命令,收缩防线,集中力量保护黑石口主控站和核心样本转运点。放弃外围次要信标和监测点。”那个沉稳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收割者’协议,可能要被提前启动了。”
黑石口主控站!核心样本转运点!收割者协议!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二蛋耳边炸响!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让他窒息。
“明白,长官!”士兵们应道,随即传来设备操作和拆卸的声响。
他们要放弃这里?撤离?集中到黑石口?那个“收割者协议”又是什么?听起来就充满了毁灭性的意味。
二蛋知道,他听到了极其重要的信息。必须立刻离开,把消息带出去!黑石口,看来是敌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据点。而那个“收割者协议”,很可能是他们计划失败后,准备实施的某种极端手段!
他不再犹豫,背着小马驹,忍着腿上的剧痛,拼命向山下密林深处摸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身后山坡上,拆卸设备的声响、低沉的命令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似乎是销毁某些文件的短暂燃烧声,逐渐被浓雾和山林吞没。
二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必须远离老君庙,远离那些“幽灵”。腿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移动。背上的小马驹似乎越来越轻,但这种“轻”反而让二蛋更加害怕——那是生命在流逝的征兆。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黑暗。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山溪边,溪水很浅,在黑暗中发出潺潺的声响。他急需补充水分,也需要清洗一下伤口。
他将小马驹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自己踉跄着跪倒在溪水边,贪婪地捧起冰冷的溪水喝了几大口,又撩起水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溪水有种奇怪的、微微的涩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解开绑住小马驹的藤蔓,检查他的情况。小马驹的脸色在透过稀疏树冠的微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肩头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淡淡血水浸透,散发出不好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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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蛋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他没有药,没有食物,甚至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刚才从老君庙带出、一直挂在胸前、用破布包裹的数据记录仪上。猞猁叔说这是重要证据里面会不会记录着什么?比如附近其他八路军部队的联络频率?或者地图坐标?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颤抖着手,解开了包裹,拿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屏幕是暗的,侧面有几个按钮。他想起以前看村里的匠人修收音机,有时候拍拍打打,或者按按某个钮,就能弄出声音或亮光。
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借着溪水的反光,仔细研究那几个按钮。其中一个旁边有一个类似电源的符号。他犹豫了一下,用颤抖的手指,按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按了一下,稍微用力,并且按住不放。
几秒钟后,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闪现出一堆快速滚动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字符和数字,然后屏幕又暗了下去。
有反应!但好像没电了?或者坏了?
二蛋不甘心,又反复按了几次电源键,有时短按,有时长按。终于,在他一次长按了将近十秒后,屏幕再次亮起,这次稳定了下来,显示出几行简短的英文状态信息,最下面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二蛋不认识英文,但他认得数字和少数几个符号。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一串数字,像是坐标:e114°xx′xx″, n36°xx′xx″(具体数字模糊)。跳动的百分比数字:76电量正在飞速下降!
他胡乱按着其他按钮。屏幕上的信息切换,出现了一幅极其简略的网格状地图,上面有一个闪烁的红点(可能就是设备自身位置),还有几个分散的、不同颜色的标记点。其中一个绿色的三角标记,距离红点不算太远,位于东南方向,旁边标注着一个英文缩写,二蛋不认识,但那个方位似乎正是黑风口的方向?
难道这是敌人标注的己方位置?或者是他们监测到的异常能量点?
忽然,屏幕一闪,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这个界面上没有地图,只有几行不断滚动的、更加复杂的数据流,和一些波形图。在波形图的旁边,有一个独立的、不断变化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单位符号:sv/h。
屏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行错误提示信息上,然后彻底熄灭了。无论二蛋再怎么按,都没有任何反应。
没电了。
但最后看到的那些信息,已经足够震撼。坐标、简图、还有那个不断上升的、令人不安的数字。
二蛋将冰冷的记录仪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它比刚才更加沉重。这里面记录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那个上升的数字,是不是说明这片区域的某种“污染”或者“辐射”,正在增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君庙方向,又看了看东南黑风口。敌人正在收缩,集中到黑石口。而某种危险的东西,正从矿洞和滴水岩方向,向东南扩散,可能已经波及到了这里,甚至黑风口?
周团长他们就在黑风口方向!如果他们正好处在能量扩散的路径上,或者那个“收割者协议”的目标区域
二蛋不敢再想下去。他必须立刻出发,必须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找到周团长,发出警告!
他重新背起小马驹,辨认了一下方向,咬紧牙关,踏入了溪流,准备涉水而过,以消除气味和足迹。冰冷刺骨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孤影,再次上路。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心中的危机感也达到了顶点。他不仅背负着战友的生命和用鲜血换来的情报,更可能背负着挽救一支主力部队、甚至阻止一场未知灾难的重任。
而在他身后,浓雾弥漫的山林深处,那台被遗弃的“信标”所在的山坡上,灰白色的、失去生机的土地范围,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围扩散。空气中,那股焦糊与硫磺混合的怪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真正的曙光,似乎还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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