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着外面飘来的、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焦糊硫磺味。二蛋蜷缩着,紧紧挨着小马驹冰冷的身躯。每一次小马驹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都让二蛋的心跟着揪紧。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耳朵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竖着,捕捉着石缝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猞猁的枪声早已沉寂,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也消失在山林深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但这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恐惧。它意味着结果——要么猞猁成功脱身,要么二蛋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天色从深灰转为一种病态的鱼肚白,然而晨光并未带来温暖或清晰,反而让山林间的景象显得更加诡异。远处,尤其是东北方向滴水岩和更东面曾经闪现青白光芒的区域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泛着淡淡黄绿色的雾气,如同瘴疠,缓慢地流动、弥散。
二蛋小心地拨开一点遮蔽入口的枯枝,向外窥探。老君庙所在的谷地静悄悄的,庙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到任何人影活动。昨夜激烈的追逐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怀中小马驹微弱的呻吟、膝盖手掌伤口传来的刺痛、以及贴身口袋里那硬邦邦的数据记录仪和笔记本,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现在是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垂危的伤员,背负着可能比生命还重的秘密,被困在这片危机四伏、而且正在发生某种未知异变的区域。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二蛋对自己说,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里显得沙哑而陌生。小马驹需要救治,情报需要送出去。他必须行动。
他首先检查了小马驹的伤势。肩头的枪伤包扎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但幸好没有继续大量出血。小马驹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体温很低。二蛋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小心地喂给他,又脱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套,盖在小马驹身上。他知道,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然后,他整理自己仅有的“资产”:猞猁留给他的那支德制手枪(弹夹里还有四发子弹)、一颗边区造手榴弹、一把匕首、贴身收藏的小本子和金属管、以及从老君庙地窖带出的那个沉甸甸的数据记录仪。还有怀里那几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件,他还没来得及看。
食物和水,一点都没有了。
目标很明确:赶往东南方向的黑风口山神庙,寻找周团长或任何八路军部队。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徒步穿越这片敌人可能仍严密搜索、且地形复杂的区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二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魏书记教他认字、像李队长分析敌情时那样思考。他摊开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小本子,就着石缝口透入的微光,找到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区域地图。他们现在大致在老君庙后山,黑风口山神庙在东南方向,直线距离可能还有二十多里山路,中间要翻越至少两道主要的山梁,还可能经过一些村落(不知是否被敌人控制)。
直接走,是送死。
他需要一条更隐蔽、或许也更艰难的路线。他回想着来时猞猁选择的路径——尽量避开山脊、道路和可能的村庄,利用密林、沟壑和夜间行动。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带着伤员,夜间行动的风险更大,但白天暴露的可能性更高。
权衡再三,二蛋做出了决定:暂时不移动。利用白天的时间,让小马驹稍微恢复,自己也恢复一下体力,同时仔细研究一下从老君庙带出的文件和记录仪,看看有没有更紧急的情报。等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再出发,利用夜色掩护,沿着最隐蔽的路线向东南摸索。
做出决定后,二蛋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开始检查那几份油布包裹的文件。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防水。打开后,里面是几份打印在特殊纸张上的文件,纸张很结实,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德文、英文以及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公式和图表。二蛋识字不多,更别提外文,但他能认出那些图表中反复出现的、与笔记本和拓片上类似的符号——放大器、能量流、节点、共振频率
其中一份文件上,有一张手绘的、覆盖范围更广的区域地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许多点线。二蛋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出了几个地名的大致方位:石匠铺矿洞(已被标注为“损毁/高辐射残留”状态未知”状态:紧急泄压中/预计失效时间”后面的数字模糊了)、老君庙(标注为“监测前哨/临时控制点”)。还有另外几个二蛋不熟悉的地名,也被同样风格的符号标记着。
一条条虚线将这些点连接起来,构成一个覆盖大片山区的网络。而在网络外围,还有一些用问号标注的、似乎尚未确定的点位。
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在这张图的边缘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德文,旁边还有一个简短的、似乎是翻译过来的词组,字迹很新:“连锁崩溃不可逆能量潮汐向东南扩散尝试建立临时屏蔽‘种子’活性异常升高优先撤离数据与核心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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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潮汐向东南扩散”东南,不正是他们准备前往的黑风口方向吗?
“临时屏蔽”是什么?老君庙地下那些设备,就是为了这个?
“‘种子’活性异常升高”普罗米修斯之种?矿洞里那种恐怖的东西,不仅没有因为爆炸消失,反而更“活跃”了?
二蛋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敌人不仅没有放弃,他们甚至在败局中尝试控制局面,并且对那种危险能量的认知和追踪,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而那种能量,似乎正像瘟疫一样,沿着地下的脉络,向着更广的范围扩散!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个数据记录仪。这是一个长方体的金属盒子,比饭盒略小,一侧有散热孔,另一侧有几个接口和一个小屏幕,屏幕现在是暗的。盒子表面有几个按钮,但二蛋不敢乱按。他仔细端详,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个几乎磨平的标签,上面有编号和一串字母,还有一个极小的、蚀刻的蝙蝠翅膀轮廓。
这肯定是重要证据。二蛋将它小心地重新包好。
外面的天色完全亮了,但那层黄绿色的雾气似乎也更明显了些,阳光无法穿透,使得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一种晦暗的光线中。风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是无数只巨大的蜜蜂在同时振翅,又像是大地本身在痛苦呻吟。
二蛋缩回石缝深处,感到一阵阵无助和恐惧袭来。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认识的字还不如魏爷爷教他的符号多。现在却要他独自面对这些远远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恐怖事物,还要带着一个重伤员求生。
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石匠铺那个温暖却短暂的家,想起了耿老栓憨厚的笑容,想起了孙排长宽阔的背影,想起了李队长坚毅的眼神,想起了魏爷爷殷切的嘱托,想起了老猫和猞猁最后的决绝
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但他用力擦掉了。
“不能哭哭没用”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决,“孙排长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在我手里”
他重新拿起小本子,用炭笔,凭着记忆,将刚才看到的那张区域网络图,尽自己所能地临摹下来,特别是那几个标注的地点和连线方向。他又将文件上那些潦草的、疑似翻译的词组仔细抄写下来,哪怕他还不完全理解其含义。
做完这些,他感觉精神透支般的疲惫。他靠在小马驹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他小声地、断续地对着昏迷的小马驹说着话,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马哥挺住咱们去找周团长找到了就有救了”
“猞猁叔肯定没事他那么厉害”
“魏爷爷说天无绝人之路”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中午时分,二蛋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唇也因为干渴而开裂。他小心地收集石缝顶部渗出的、极其缓慢凝聚的水滴,用叶子接住,一点一点润湿小马驹和自己的嘴唇。
下午,外面的山林似乎更加“安静”了。那种低频的嗡鸣变成了背景音,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像雷声也不像爆炸的怪异响动,接着便是短暂的、更加剧烈的嗡鸣。
二蛋注意到,石缝入口处的几株野草的叶子,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卷曲,颜色也显得有些黯淡。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实在影响这片土地。
傍晚终于来临。天色再次暗沉下去,那黄绿色的雾气在暮色中仿佛发着微光,景象更加骇人。
二蛋知道,必须出发了。他检查了小马驹的状况,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他将小马驹用能找到的藤蔓和布条,尽可能牢固地绑在自己背上——他个子比小马驹小很多,这个姿势极其吃力,但他没有选择。
将手枪插在腰间,手榴弹和匕首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数据记录仪和文件用破布捆好挂在胸前,小本子和金属管贴身放好。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怪味的空气,拨开枯枝,背着沉重的负担,摇摇晃晃地钻出了石缝。
山林笼罩在诡异的暮色和薄雾中,能见度很低。二蛋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条沿着山坡斜向东南、林木最为茂密的路线。他不敢走任何类似路的地方,只能在乱石、灌木和树木间艰难穿行。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小马驹的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腰,脚下的地面时而湿滑,时而布满苔藓。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息片刻,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雾气似乎更浓了,连星光都无法穿透。二蛋几乎是在完全黑暗中摸索前进,只能凭借对方向的模糊感觉和脚下触感来判断。他好几次踩空或绊倒,膝盖和手肘摔得生疼,但都死死护住胸前的情报和背上的伤员。
寂静中,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听到枯叶在脚下碎裂,听到远处那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还有,似乎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随着那低频嗡鸣的节奏,时强时弱。
难道土地真的在“呼吸”?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敢再细想,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滑坡地带,碎石和泥土裸露,几乎没有植被。必须横穿过去,或者绕行。绕行会偏离方向,而且可能更远。
二蛋决定快速穿过。他调整了一下背上小马驹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碎石坡上挪动。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可能滑倒。他手脚并用,几乎是在爬行。
就在他即将爬到滑坡中部时,脚下突然一空!
一大片松动的碎石连同泥土猛地塌陷下去!二蛋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同背上的小马驹一起,顺着陡坡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岩石和灌木狠狠撞击着他的身体,他本能地蜷缩起来,拼命护住头部和胸口。不知翻滚了多久,最后“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背上的重量几乎将他压垮。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眼前金星乱冒。二蛋趴在冰冷的苔藓上,大口喘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第一时间伸手摸向胸口——情报还在!再扭头看向旁边——小马驹被他甩脱在一旁,依旧昏迷,但似乎没有增加明显的外伤。
万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不上力气。扭伤了?还是骨折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前路未卜,后有隐忧,现在自己又伤了腿,还带着昏迷的伤员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头顶被浓雾遮蔽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暗天空,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助。
“爹娘魏爷爷队长我我走不动了”他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抖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雾气颜色的光亮闪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二蛋猛地止住哭泣,用力擦了擦眼睛,凝神望去。
那光亮又闪了一下,非常微弱,似乎是某种指示灯?而且,伴随着那光亮,他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电机运转的“滋滋”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动物。是人工设备!
难道这附近也有“奥丁之手”的据点或者设备?
二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但随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是敌人的设备,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食物?药品?或者更重要的信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他知道这极其危险,但此刻的绝境,让他生出了一丝赌徒般的狠劲。
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子弹还在。又摸了摸手榴弹。然后,他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点一点,朝着那微弱光亮的方向,匍匐爬去。
孤影,在浓雾与黑暗中,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带来转机的一点微光,艰难前行。他并不知道,这次冒险的靠近,将让他窥见“奥丁之手”计划中,更加核心、也更加令人胆寒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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