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炭窑内，时间如同凝固的油脂，缓慢而粘稠地流逝。每一次从窑口缝隙钻入的、带着湿冷土腥气的风，都会让猞猁和二蛋瞬间绷紧神经。外面，滴水岩方向那暗红的天光已彻底熄灭，如同巨兽咽下最后一口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
猞猁背靠潮湿的窑壁，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炭火，始终盯着被藤蔓遮掩的入口。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河滩碎石被水流（或许是融雪）冲刷的沙沙声、更远处山林间夜枭凄厉的啼叫、以及那种仿佛从未真正消失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极低频的嗡鸣余韵。
二蛋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小本子和那截金属管。膝盖和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移动都会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滴水岩最后那冲天而起的光柱、老猫掷出手榴弹时决绝的背影、以及地面上随着蓝光脉动而震颤的碎石。
“猞猁叔，”二蛋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猫叔他能甩掉那些人吗？”
猞猁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老猫是山里长大的，比狐狸还精，比山猫还会躲。他熟悉那片山，就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他用命换来的东西，带出去。”
这话既是安慰二蛋，也是提醒自己。他们不能被困在这里，更不能被情绪淹没。任务还没完成。
猞猁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他们逃到炭窑，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完全黑透，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
“收拾东西，准备走。”猞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这里离爆炸点还是太近，敌人天亮后肯定会以滴水岩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跳出这个圈子。”
二蛋立刻起身，将本子和金属管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又检查了一下绑腿和鞋带。猞猁则将剩余的一点干粮和水重新分配，把那个拆解的诡雷小心包好，和金属管放在一起。他拿起那几件自制的警报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留下了它们——接下来的路程需要轻装和速度，这些可能会拖慢节奏。
两人再次检查了武器。猞猁有一把刺刀和五发手枪子弹（来自牺牲战友的遗留），二蛋只有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匕首。火力薄弱得可怜，但也好过赤手空拳。
猞猁走到窑口，极其缓慢、轻柔地拨开藤蔓，向外窥探。夜色浓重，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缝隙间勉强闪烁。河滩方向一片漆黑，对岸的山林更是如同墨染的巨兽匍匐在那里。风比之前更大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雪腥味。
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没有发动机的轰鸣。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跟我来。”猞猁低声道，率先侧身钻出炭窑。二蛋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选择再次下到河床——那里虽然便于行走，但视野相对开阔，容易暴露。猞猁决定沿着山脚线，在林木和岩石的阴影中穿行，虽然更难走，但隐蔽性更强。
夜间的山林仿佛换了一副面孔。白昼里清晰可辨的路径和地标，在黑暗中变得模糊而陌生。猞猁依靠着猎手般的直觉和对方向的敏锐把握，带着二蛋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跋涉。他们尽量选择坚实的落脚点，避免踩到枯枝和松动的石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茂密的杉树林。猞猁示意二蛋停下，自己先行潜入林中侦察。片刻后他返回，语气带着一丝异样：“林子里有情况。”
二蛋心中一紧。
“不是敌人。”猞猁补充道，眉头紧锁，“是动物。很多动物，都在往南跑。”
两人小心翼翼地进入杉树林。果然，林间地面上，可以看到许多新鲜的、杂乱无章的动物足迹——野兔、狐狸、獾子，甚至还有野猪的蹄印，全都指向南方，也就是他们撤离的方向。而且，这些足迹看起来都很仓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动物滑倒或碰撞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林子里听不到任何虫鸣，连风声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所抑制，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下偶尔踩到落叶的沙沙声。
“它们在逃。”二蛋低声道，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大地震或者火山爆发前，动物会有异常迁移。
“不是地震。”猞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泥土潮湿冰冷，除了固有的腐殖质气味，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味？或者说是某种矿物质被高温灼烧后的气味。“是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二蛋忽然感觉脚下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更像是脉搏？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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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猞猁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滴水岩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对劲。”猞猁站起身，“能量爆发可能没有完全结束。或者引发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魏书记和二蛋关于“连锁崩溃”和“能量反噬”的推测。矿洞的爆炸，像是一刀切断了某种脆弱的平衡。滴水岩的爆炸，也许只是崩溃链条上的第二环。那么，接下来会是哪里？黑石口？还是其他未知的节点？
“我们必须再快一点。”猞猁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这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蔓延得更快。”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猞猁将速度提到了极限，二蛋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少年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他咬着牙，无视腿上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把消息带回去！
又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小路。猞猁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是多年前山民采药走出的便道，虽然难行，但方向大致指向东南，正是他们需要去的方向。
走上小路，速度能稍微快一些。但猞猁反而更加警惕。小路意味着可能遇到人，无论是敌是友，在目前的情况下都需要极度小心。
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走在前面的猞猁突然再次停下，猛地将二蛋拉进路旁一块巨大的山岩阴影后。
“有人。”猞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二蛋屏住呼吸，凝神倾听。除了风声，他似乎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响？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猞猁示意二蛋留在原地，自己如同捕食前的蜥蜴，贴着地面和岩石，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摸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二蛋紧紧攥着怀里的手榴弹，手心全是冷汗。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穿眼前的黑暗，但除了影影绰绰的岩石和树木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猞猁的身影重新出现，但他的姿势有些奇怪——他半拖半抱着一个人！
“是咱们的人！”猞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沉重。
二蛋连忙上前帮忙。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虽然沾满血污和泥土，但二蛋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之前跟随周团长一起来救援他们的警卫连战士之一，好像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驹！
小马驹处于半昏迷状态，左肩有一处明显的枪伤，鲜血已经浸透了简陋的包扎。他的嘴唇干裂，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
“还有没有其他人？”猞猁一边快速检查小马驹的伤势，一边低声问。
小马驹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猞猁和二蛋时，明显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排排长周团长派我们接应遇到埋伏‘幽灵’还有鬼子分开跑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周团长果然派出了接应小队，但他们遭遇了“奥丁之手”和日军的联合伏击！小队被打散，小马驹负伤与队伍失散，躲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周团长他们在哪个方向？”猞猁急问。
小马驹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团长带主力在老君庙一带接应点原计划”话没说完，他又晕了过去。
猞猁和二蛋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周团长的主力就在东南方向不远！老君庙，那是地图上一个明显的标志，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如果顺利，天亮前或许能赶到！
但前提是，他们能带着伤员，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并且避开或突破敌人的封锁。
猞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处理小马驹的伤口。他撕开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为他包扎止血。二蛋拿出水壶，小心地喂了小马驹几口水。
“我们必须带上他。”猞猁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能把同志丢下。”
二蛋用力点头。他帮忙将小马驹扶到猞猁背上。猞猁虽然精瘦，但力气很大，背起一个昏迷的战士，依然能保持行动能力。
队伍从两人变成了三人，其中还有一个重伤员。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危险系数却成倍增加。
他们再次上路，沿着废弃小路，向着东南方向的老君庙前进。猞猁背着人走在前面，二蛋持着匕首和手榴弹紧随其后，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
夜色更深，气温也越来越低。二蛋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只有怀中小本子坚硬的触感和前方猞猁沉稳的背影，还能给他提供一丝暖意和力量。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远处天际，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不是晨曦，而是一种短暂的、诡异的青白色闪光，如同阴云中无声的闪电，但光芒却来自地面方向，而且是连续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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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的方向，似乎是正东偏北。
猞猁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二蛋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心脏骤然缩紧。
“那是什么？”二蛋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光芒的颜色和质感，与他见过的任何闪电或炮火都不同，冰冷、苍白，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意味。
猞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独眼中映着远处黑暗的山影，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小马驹提到的“埋伏”，想起滴水岩的爆炸，想起这一路上动物的异常迁移和大地那若有若无的脉搏
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敌人的伏击，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拦截接应部队，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搜捕他们这支侦察小队。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者掩护某种更大的、正在发生的变故？
那些青白色的闪光会不会是另一个“节点”出现异常，或者被“激活”的征兆？
“走！”猞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紧张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嘶哑，“快走！去老君庙！必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周团长！”
他不再顾忌可能暴露，背着伤员，开始在小路上奔跑起来。二蛋拼尽全力跟上。
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更是为了将“连锁崩溃”可能正在蔓延、敌人可能有更大图谋的警告，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暗夜山林中，三个相互扶持的身影，如同扑向最后烛火的飞蛾，在愈发浓重的危机和黑暗中，艰难而决绝地前行。身后，那偶然亮起的青白色闪光，如同恶魔眨动的眼，预示着余烬未冷，暗流已深。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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