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午夜终于到来。“大和屋”早已提前打烊，门窗紧闭，只有后院仓库里亮着昏暗的灯光。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佐佐木雄二和松本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小林掌柜则在前面望风。仓库角落里，那些装着伪造“磺胺”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旁边一个小桌上，摆着几盒货真价实的样品。
将近子时，后门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是三长两短。小林立刻开门，维拉潘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小箱子的瘦高个中年人，神色严肃。
“维拉潘先生，恭候多时。”雄二上前一步，语气平静。
维拉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指向那堆木箱：“货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请验看。”雄二示意了一下。
那个瘦高个中年人——显然是药剂师或相关专业人士——走上前，示意打开一个箱子。他随机抽取了几瓶药片，先是仔细查看包装和标签，然后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拿出一些试剂和玻璃片，在现场进行简单的化学测试。雄二和松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尽管他们对伪造工艺有信心，但面对专业检测，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药剂师摆弄器材的细微声响。维拉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仓库。雄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拿出香烟递给维拉潘，被对方摆手拒绝。
终于，药剂师完成了对样品的检测。他转向维拉潘，用暹罗语低声说了几句。维拉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看向雄二，用日语说道：“我的同事说，这些样品……成分和药效需要更精密的仪器确认，但初步看，符合磺胺的特征。不过，我们需要抽查更多的箱子。”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大规模开箱抽查，很难保证每一瓶伪造品都天衣无缝。雄二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当然可以，随便抽查。不过，维拉潘先生，这批货为了安全起见，包装密封得很严，频繁开箱恐怕……而且，您也知道，这种东西在曼谷存放太久，风险很大。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完成交易，您回去再慢慢详细检验？毕竟，我们以后的合作还长着。”
他一边说，一边对松本使了个眼色。松本立刻会意，拿起桌上那盒真正的样品，走到维拉潘面前，悄悄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这是额外的一点心意，纯度最高的一批，给您上司验货时用，效果更直观。”
维拉潘捏了捏手中小巧而沉甸甸的盒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他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一堆木箱，再瞥了一眼身边的药剂师。药剂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样品没问题。
维拉潘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佐藤先生果然爽快。既然样品没问题，我相信这批货的质量。好，就按你说的，我们先完成交接，细节后续再议。”
雄二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维拉潘收下了金条，就意味着他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或者说，他和他背后的人，根本不在意这批药是真是假，他们在意的是这笔交易本身带来的利益和这条渠道的建立。
接下来的过秤、点算箱数等程序进行得很快。双方签署了一份简单的交接文件，内容含糊其辞，只写了物资种类和数量。维拉潘带来的手下开始将木箱搬上停在后巷的卡车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发生。
送走维拉潘，关上后门，雄二和松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这场豪赌，他们赢了第一局。不仅成功处理掉了伪造的药品，获得了橡胶原料（虽然对他们用处不大，但可以转手卖掉），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大和屋”有“能力”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官方交易，与维拉潘背后的势力建立了更深的利益捆绑。
“接下来，”雄二深吸一口气，“该谈谈正事了。”
几天后，雄二再次约见维拉潘，这次地点在一家更高级的俱乐部包间。雄二开门见山：“维拉潘先生，上次的合作很顺利，证明了我们的能力和诚意。现在，我有一笔更长期、利润也更丰厚的生意，想和您谈谈。”
维拉潘品着酒，示意他说下去。
“我知道，贵国一些高层人士，对缅甸的翡翠很感兴趣。”雄二压低声音，“我在缅北有一些特殊的渠道，能弄到品质极好的原石。但现在的运输情况您也知道，山路不安全。如果……如果能借助贵国官方的一些便利，比如……外交邮袋，或者某些享有豁免权的物资运输车队，哪怕只是夹带一小部分，利润将远超那些药品和橡胶。”
维拉潘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放下酒杯：“佐藤先生，你的胃口不小。翡翠是敏感物资，而且数量大了，很难遮掩。”
“不需要数量大。”雄二早有准备，“精品路线。每次只运送几公斤最高品质的原石，价值却堪比数吨普通货物。包装可以做成其他物品的样子。安全由您这边负责，利润我们可以谈，您和您上司的那份，绝对让人满意。”
雄二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利用暹罗官方的特殊通道运输翡翠。这将极大降低风险，提高效率。当然，代价是必须将大部分利润分给维拉潘及其背后的保护伞。
维拉潘沉思了很久。翡翠的利润他心知肚明，而利用职权开辟一条小小的“财路”，在乱世中司空见惯。关键在于风险控制。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维拉潘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需要时间评估可行性，并向上司汇报。不过，佐藤先生，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机会。不久后，有一批‘文化交换物品’要通过外交渠道运往欧洲中立国。如果你能搞到一些……有东方特色的、价值高体积小的艺术品或珠宝，或许可以尝试夹带一次，看看效果。”
这显然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新的考验。雄二立刻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尽快准备好合适的‘物品’。”
新的赌局又开始了。这一次，关乎到能否真正打通一条安全高效的翡翠运输生命线。佐佐木雄二知道，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拿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让维拉潘背后的势力看到无可抗拒的利益。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库房里那几块品质最好、他一直舍不得出手的翡翠精品，以及，如何将它们伪装成“古代东方艺术品”。与此同时，吉田军曹那边已经沉寂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消息，这让他隐隐不安，但眼前的机遇迫使他必须集中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