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潘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佐佐木雄二和松本看似稳固的合作关系里漾开了细微的涟漪。这位暹罗财政部高官的秘书,提出的“合作”意向看似诱人——用官方控制的战略资源换取他们手中的紧俏物资或外汇,这背后潜在的利益和庇护令人垂涎。但雄二和松本都清楚,与虎谋皮,风险远大于机遇。
松本在私下里表达了他的担忧:“佐佐木君,维拉潘背后的人能量很大,但如果满足了他的胃口,我们很可能就被绑上他们的战车,以后想脱身就难了。而且,用官方资源做交易,一旦泄露,就是国际丑闻,我们会被当成替罪羊。”
雄二完全同意。他们的生意虽然游走在灰色地带,但核心是低调和隐秘。一旦与高层政治势力纠缠过深,就如同在悬崖边跳舞,随时可能粉身碎骨。“不能直接拒绝,但也不能轻易答应。我们需要拖延,需要摸清他们的真实目的和底线。”
于是,面对维拉潘,雄二和松本采取了迂回策略。他们表现出极大的“合作诚意”,但以“渠道需要时间打通”,“确保绝对安全”为由,将实质性的交易无限期推后。同时,他们又时不时通过维拉潘,以“市场价”购买一些无关紧要的、暹罗官方放宽限制的普通商品,并支付一小笔可观的“咨询费”,以示友好,维持着这条若即若离的联系。这种拖延战术虽然耗费了一些钱财,但暂时稳住了维拉潘,没有激化矛盾。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来自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就在雄二忙于应付维拉潘之际,小林掌柜神色慌张地带来一个坏消息:岩甩的骡马队在最近一次运输途中,在靠近边境的一个山谷里遭遇了一股不明武装的伏击。对方火力不弱,显然是有备而来。
骡马队损失了两名队员和几头骡子,货物也被抢走了一部分。万幸的是,岩甩本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得以脱身,但负责押运那批翡翠原石的亲信在混战中失踪,连同身上藏着的最值钱的那包石头一起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货物损失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次伏击暴露了这条运输线的存在!虽然岩甩坚持说伏击者像是山林土匪,目标可能是骡马队携带的其他值钱货物(如鸦片或银元),未必清楚翡翠的价值,但雄二不敢掉以轻心。
他立刻意识到几个迫在眉睫的危险:第一,失踪的亲信和原石如果落到有心人(比如日军宪兵、游击队甚至其他黑吃黑的势力)手里,很可能顺藤摸瓜查过来。第二,这次事件必然会引起边境地区日军巡逻队的警觉,加强对往来商队的盘查,未来的运输将更加困难。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吉田军曹那边的安全受到了直接威胁。如果伏击者从原石追查到矿区,吉田就危险了。
雄二当机立断,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他首先通过渡边军曹,给惊魂未定的岩甩带去了慰问和一笔额外的补偿金,安抚其情绪,并要求他暂时停止一切运输活动,蛰伏待机,同时尽全力打探失踪人员和那包货物的下落。其次,他立刻给吉田军曹发去加密急信,通报了遇袭事件,严令他立即停止一切收购活动,销毁所有相关信件和记录,并做好应对突发检查的准备,近期内绝对不要有任何异动。
与此同时,雄二和松本也加紧了在曼谷的戒备。“大和屋”明面上的生意照常,但暗地里的交易变得更加谨慎,库存的翡翠原石被转移到更隐秘的地点。雄二还让松本动用他的关系网,暗中打探曼谷的黑市和军方内部,是否有关于此批被劫翡翠的风声。
几天过去了,各方反馈的消息让雄二稍稍松了口气。岩甩那边传来消息,经过多方打探,基本确定那伙伏击者是活跃在边境地区的一股专门抢劫商队的土匪,似乎并未特别关注翡翠,抢走的货物很可能已经被他们分散销赃了。失踪的亲信生还希望渺茫,估计已葬身山林。渡边军曹也反馈,边境日军虽然加强了盘查,但主要是针对走私武器和情报的,对普通商队的骚扰并未特别关注。吉田军曹也回信表示已按要求进入静默状态,暂时安全。
危机似乎暂时化解了,但雄二心中的警铃并未停止。这次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依赖单一且脆弱的山地运输线风险太高了。他必须寻找备用的方案。他想到了维拉潘。或许,可以利用暹罗官方的某些特殊渠道?比如,利用官方运输车队或外交邮袋的豁免权?但这无疑是与魔鬼做交易,需要极其谨慎的权衡。
就在雄二苦苦思索如何开辟新路线时,一个更令他不安的消息传来。原来驻防在曼谷港区的一名日军海军军官,在一次酒后向同僚吹嘘,说自己搞到了一块“极品翡翠”,打算寄回国内给家人。这话辗转传到了松本的耳朵里。松本立刻警觉起来,设法看到了那块翡翠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松本凭借经验判断,其品质和特征,极像吉田上次送来那批货里的顶级货色!
难道被劫的那包石头,竟然流落到了海军军官手里?这比被土匪抢走更可怕!如果海军方面深究起来,线索很可能会指向“大和屋”。雄二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让松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这块翡翠的来历,以及那名海军军官是如何得到它的。
曼谷的局势变得愈发诡谲莫测。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汹涌。佐佐木雄二站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大和屋”这个棋盘前,感觉自己手中的棋子似乎正逐渐脱离控制。他不仅要在日军、暹罗官员、黑市势力之间周旋,现在连遥远的缅北土匪和近在咫尺的海军都成了不确定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