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顾夜沉那句“唯一的最优解”抽干了所有温度。
苏晚萤脸上的最后一丝平静地伪装也消失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起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怒火。
最优解?
把她辛辛苦苦养得白白胖胖、好不容易才有了笑脸的宝贝儿子,送到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鬼地方,去唤醒一个听名字就晦气的前妻遗产?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解决方案!
“阿夜。”
苏晚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我再问你一次,你刚才,说了什么?”
顾夜沉的身形没有半分动摇。
他迎着苏晚萤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数据流的闪烁,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在当前所有已知的方案中,这是保护希希的,唯一的最优解。”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晚萤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
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天花板上那团柔和的光球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整个书房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空气里凝结出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最优解?!”
苏晚萤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空间的尖锐。
“我的最优解,就是找到你说的那个‘深渊’,然后,亲手把它捏成粉末!”
“我的最优解,就是把所有敢觊觎我儿子的‘掠夺者’,一个个揪出来,做成不起眼的装饰品!”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针。
“我,苏晚萤,就是希希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解决方案!我不需要什么前妻的遗产,更不需要把我的儿子当成诱饵,去换取那点可怜的胜算!”
“你听懂了吗?!”
狂暴的能量在书房里肆虐,昂贵的木质书桌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如果是之前的顾夜沉,面对主人如此明确的愤怒和否决,他的程序会立刻将他判定为“待机”或“服从”状态。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包裹着自己,然后,他再次开口了。
“我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
“但是,时间不够。”
“根据截获的数据分析,‘孵化’计划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最多七十二小时,第一批初级‘掠夺者’就会被催生出来。它们的数量,会以几何级数增长,快速遍布全球。”
“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定点清除的目标,而是覆盖整个文明的污染。”
他抬起手,一道新的光幕在空中展开。
光幕上,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段模拟动画。
无数个代表着“掠夺者”的红点,从海洋深处的一个点开始,迅速蔓延,如同病毒般迅速侵染了整片蓝色的星球。
“它们会制造混乱,会引发战争,会摧毁秩序。”
“而在所有人都被这些初级单位牵制精力的时候,‘深渊’的真正目的,才会浮现。”
光幕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被无数红点包围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小点。
那是希希。
“它会利用整个世界的混乱作为掩护,对希希进行掠夺。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将是整个‘掠夺者’网络的力量。”顾夜沉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苏晚萤的心上,“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无法在保护希希的同时,对抗一个已经完成布局的位面级敌人。”
苏晚萤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从理智上来说,她当然知道顾夜沉说的是事实。
可是,知道,从情感上,不代表她能接受。
“所以,你的结论就是,我们打不过,只能去摇人?还是去摇一个死人?”苏晚萤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不。”顾夜沉摇头,“这不是摇人。‘神之心’,是江星晚利用‘星辰之裔’的本源力量,结合当时地球最顶尖的科技,制造出的一把‘钥匙’,一个后台权限。”
“它能让我们绕过所有节点,直接锁定‘深渊’的本体坐标。它也是唯一能够从根源上,净化‘掠夺者’污染的武器。”
“这不是逃避,这是精准打击。是外科手术,不是全身化疗。”
顾夜沉的解释,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甚至,苏晚萤能从他那毫无波动的声线里,听出一丝……劝说的意味。
他居然在试图说服她。
用他那套属于ai的、冰冷的逻辑,来让她接受这个她最抗拒的方案。
苏晚萤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手打造的、最完美的兵器,现在居然学会了跟她据理力争。
“说完了?”
苏晚萤挥手散去了光幕,书房里的寒气,也随之收敛了些许。
“说完了。”
“很好。”苏晚萤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的方案,我驳回。”
她绕过书桌,走到顾夜沉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不管什么‘孵化’计划,也不管什么位面级敌人。我只知道,谁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让它连带着它的整个族群,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七十二小时是吗?”
她的眼中,闪动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足够了。”
“安德烈在哪里?让他立刻过来见我。我要他在十二小时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掠夺者’全球节点分布图。我要确切到每一个坐标,每一个据点。”
“还有你,”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顾夜沉坚硬的胸膛,“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安保团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我们的目标,不是防守,是进攻。”
“在那些虫子孵出来之前,先把它们的窝,一个个全部端掉!”
这就是苏晚萤的答案。
简单,粗暴,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蛮横。
她信奉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力量。
顾夜沉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没有再争辩。
因为他从苏晚萤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他的逻辑和数据,更加纯粹、也更加强大的东西。
那是绝对的意志。
一种足以扭曲现实、改写法则的、名为“母亲”的意志。
就在书房里的气氛,陷入一种奇妙的对峙时。
楼上,希希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妈妈……”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同时劈中了书房里的两个人。
苏晚萤身上所有凌厉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要冲上楼。
“希希!”
顾夜沉却比她更快。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
苏晚萤跟着冲出书房,就看到顾夜沉已经站在了希希的房门外,却并没有进去,只是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门板上。
一股柔和而温暖的能量,从他的掌心透出,穿过门板,缓缓地笼罩在房间里那张小小的床上。
房间里,希希不安的啜泣声,渐渐平息了下去,重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苏晚萤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
她看着顾夜沉的背影,那个原本如山般冷硬、如刀般锋利的背影,此刻在朦胧的夜色中,竟然透出了一丝……温柔。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有点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或许忽略了什么。
顾夜沉提出那个方案,他的出发点,和她是一样的。
他不是在用冰冷的逻辑计算胜率。
他是在用他刚刚学会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想要保护他的儿子。
苏晚萤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终于彻底平息了下去。
她走上楼,来到顾夜沉的身后。
“他没事了。”她轻声说。
顾夜沉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
“嗯。”
“刚才……”苏晚萤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谢谢。”
顾夜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方案,我依旧没有同意。”苏晚萤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但语气,却不再那么强硬,“但是,你可以先做一些准备。”
顾夜沉的眼中,似乎有一丝微光闪过。
“把所有关于‘归墟’和‘神之心’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苏晚萤说,“包括江星晚……留下的所有相关信息。”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另外,彻查江星瑶的下落。她今天能找上门,背后一定有‘掠夺者’的授意。我要知道,她和‘深渊’,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顾夜沉点头,言简意赅。
“还有……”苏晚萤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阿夜,你记住。你是希希的父亲,但你也是……我的人。”
“下一次,再有这种事,不要用‘最优解’来命令我。要用‘我们’,来和我商量。”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但她知道,她必须这么说。
这个正在从“兵器”向“人”转变的男人,需要的不是指令,而是引导。
顾夜沉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萤以为他宕机了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苏晚萤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转身,准备回房。
养崽已经够累了,现在还要“养”一个大的,真是……甜蜜的负担。
“主人。”
顾夜沉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萤回头:“又怎么了?”
顾夜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探索般的光芒。
“‘神之心’,在数据库里的最后一个备注,不是‘武器’。”
“那是什么?”苏晚萤下意识地问。
顾夜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信物’。”
“江星晚留给……下一任‘守护者’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