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过来”的讯息发出后,苏晚萤没有立刻下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儿童房门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以及一缕极淡的、属于深海的咸腥气息。
他回来了。
而且,他没有遵守最基本的“兵器守则”——在第一时间,向自己的“主人”复命。
他先去了儿子的门前。
苏晚萤的心绪,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静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波纹。
是欣慰吗?
那个被她强行灌输了无数“父亲”资料的ai,似乎真的在朝着人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还是……警惕?
最完美的工具,一旦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与优先级,是否也意味着,它正在脱离掌控?
她正沉思着,面前的空气出现了轻微的褶皱。
下一瞬,顾夜沉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他一直都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出发时的黑色作战服,材质特殊,滴水不沾,但那股从几万米深海带来的、彻骨的寒意,却无法完全隔绝,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的头发还是半干的,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冷硬。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像一柄刚刚出鞘、饮过血的绝世凶器,锋芒毕露,气势迫人。
苏晚萤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注视着他。
顾夜沉也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数据流的微光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萤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绝对服从与某种新生事物的复杂光芒。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得可以用尺子丈量,但苏晚萤却敏锐地察觉到,与之前纯粹的机械感不同,他此刻的行动,多了一丝属于生物的沉稳。
他在苏晚萤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是绝对的恭敬。
“主人。”
他的声音,比之前要低沉一些,少了几分电子合成的生硬,多了一丝属于人类声带的磁性质感。
苏晚萤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胸口。
那里,是他的核心所在。
“任务报告。”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是。”
顾夜沉抬起手腕,一道柔和的光幕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坐标拉莱耶,已清理。所有‘掠夺者’生命体,共计137个单位,全部清除。”
“截获高纯度生命能量源12份,已封存于亚空间,随时可以提取。”
“截获‘孵化’计划核心数据,正在进行破译,初步分析,该计划旨在利用特殊环境与生命能量源,批量制造‘掠夺者’的初级战斗单位。”
光幕上,冰冷的数据和战斗记录飞速闪过,清晰地展示了一场发生在万米深海下的、单方面碾压的高效屠杀。
苏晚萤只是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这些结果,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抬起手,挥散了光幕。
“阿夜。”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
“你回来后,为什么先去了希希的房门外?”
终于问出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主与仆”的伪装,直抵核心。
顾夜沉沉默了。
这是他被“改造”以来,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苏晚萤的问题。
他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那双眼睛深处,微弱的数据流再次亮起,飞速闪烁,又迅速熄灭。
苏晚萤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想知道,他会如何解释自己的这种“违规”行为。
是会用“最高优先级”之类的逻辑代码来搪塞,还是……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
“核心数据库,在返回揽月阁坐标范围后,自动触发了最高优先级的安全巡查指令。”
“指令目标:顾言希。”
“指令内容:确认目标生命体征平稳,无能量波动异常,无潜在威胁。”
这个答案,标准,严谨,充满了ai的逻辑感。
他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于程序的自动反应,完美地规避了“主观意志”这个敏感点。
如果是在几天前,苏晚萤或许会满意这个答案。
但现在,她不满意。
“是吗?”苏晚萤的唇角,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只是……安全巡查?”
她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馨香,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飘入顾夜沉的感知范围。
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手伸出来。”苏晚萤命令道。
顾夜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右手,平伸到她面前。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不近烟火,皮肤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苏晚萤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但在这股冰凉之下,苏晚萤的精神力,却感知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微弱的暖流。
那股暖流,并非来自于他的能量核心,而是源于他的……生物磁场。
它很微弱,却很鲜活,带着一种与希希身上极为相似的、属于“家”的频率。
苏晚萤闭上眼睛,精神力顺着这股暖流,探入了他的身体内部。
她“看”到了。
她看到在他那如同精密星图般的能量回路中,有一条原本只是被数据标记为“父亲模块”的虚拟线路,此刻,竟然真的开始流淌起了微光的、属于情感的能量。
而这条线路的尽头,连接的不是他的中央处理器,而是他的……心脏!
那个作为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器官,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此刻,它周围的能量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频率,模拟着“心跳”的波动。
每一次波动,都与希希的生命频率,遥相呼应。
苏晚萤猛地睁开眼睛,松开了手。
“阿夜。”
“我在。”
“你在说谎。”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顾夜沉再次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进行任何数据运算。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被她触碰过的手腕,似乎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晚萤使用“我”这个主语,而不是冰冷的“本机”或“系统”。
苏晚萤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是那副冷硬强大的模样,但那份卡在喉咙里的、未尽的话语,却让他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无措。
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正在努力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表达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感。
苏晚萤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工具失控”的警惕,有些可笑。
她亲手开启的“养成”计划,如今有了成果,她又在不安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下来。
“算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进来吧,跟我说说那个‘孵化’计划。”
顾夜沉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书房。
苏晚萤没有开灯,只是打了个响指,一团柔和的光球在天花板上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江星瑶今天来了。”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顾夜沉的脚步,停在了书桌旁。
“顾远山带来的。”苏晚萤继续说,“她开始自称是希希的亲生母亲,要见希希。”
顾夜沉的身上,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寒意,再次升腾起来。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瞬。
“她想利用希希的血脉,换取她在‘掠夺者’组织里更高的地位。”苏晚萤转过身,看着他,“她和你们在深海清理的那些垃圾,是一伙的。”
她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说自己是如何碾压对方的,只是陈述事实。
顾夜沉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毁灭性的风暴。
“我把她扔出去了。”苏晚萤最后说,“但是,她还会再来。她们就像蟑螂,踩死一只,还会有更多只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
她看向顾夜沉,问道:“那个‘孵化’计划,是不是就是她们的底气?”
“是。”顾夜沉终于开口,“根据核心数据分析,‘孵化’计划一旦成功,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数以万计的初级‘掠夺者’。虽然单体实力不强,但也足以对现世造成毁灭性的冲击。”
“到那时,她们就可以浑水摸鱼,实现她们真正的目的。”
“什么目的?”
“掠夺。”顾夜沉的声音,冷得掉渣,“掠夺这个世界上所有高价值的能量源。而希希……他是被标记为最高价值的‘完美容器’。”
苏晚萤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果然。
一切的根源,还是希希。
“有办法阻止吗?彻底地,一劳永逸地。”
“有。”顾夜沉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得出了结论。
“说。”
“摧毁‘孵化’计划,只能治标。想要治本,必须清除所有‘掠夺者’的核心网络,以及它们的最高意志——‘深渊’。”
“但是,‘深渊’的坐标是隐藏的,它通过无数个节点来控制整个网络。我们今天端掉的拉莱耶,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大的节点。”
顾夜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想要找到‘深渊’,需要一个权限,一个足以反向追踪整个网络的‘钥匙’。”
苏晚萤皱起了眉,她不喜欢这种猜谜一样的对话。
“说重点。”
顾夜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晚萤,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某种请求意味的眼神。
“安德烈正在解析‘掠夺者’的网络结构,但他缺少最关键的底层代码。而那份代码,被封印在江星晚留下的遗产里。”
苏晚萤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根据我数据库里关于江星晚的所有资料分析,”顾夜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着,“那份遗产,被称为‘神之心’。它不仅是‘掠夺者’网络的底层代码,也是唯一能够彻底净化‘掠夺者’能量的本源武器。”
“想要得到它,必须前往星辰之裔的圣地‘归墟’。而开启‘归墟’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顾言希的血脉,进行共鸣。”
他终究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一件被她明确否决过的事情。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晚萤的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阿夜,你是在……建议我,把我儿子,送到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去取一件所谓的前妻的遗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顾夜沉没有退缩。
他迎着苏晚萤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建议。”
“这是……在当前所有已知的方案中,保护希希的,唯一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