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客厅里两个截然不同的火药桶。
江星瑶的火药桶,向内爆炸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副精心维持的温婉优雅的面具,再也挂不住,碎裂成一片片惊恐。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踉跄着向后退去,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要逃离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深海基地……
老鼠窝……
这些词汇,是她和“组织”之间联络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等级暗语!这个女人,她不仅知道“掠夺者”,知道“人偶”,她甚至连他们最隐秘的计划和据点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情报泄露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全知全能的洞察!
一种让她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绝对的位阶压制!
而顾远山的火药桶,则向外炸开了。
他听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词,但他听得懂威胁,看得懂江星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更看得懂苏晚萤脸上那种猫戏老鼠般的、甜美又残忍的笑容。
这个女人疯了!
她不仅当着他的面羞辱他带来的客人,还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威胁整个顾家!
“放肆!”顾远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串紫檀木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怒火让他几近失态,“苏晚萤!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这是顾家!由不得你在这里撒野!”
苏晚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慢慢地转过身,视线从江星瑶那张惨白的脸上,缓缓移回到顾远山涨红的脸庞上。
“爸,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真的不太好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清晰。
“我再提醒您一次。这座揽月阁,从砖头到地皮,从花园里的每一棵草到您现在脚下踩着的这块地毯,法律文件上的所有者,都是我,苏晚萤。”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所以,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极点的冷漠。
“现在,我请你们,从我的地盘上,立刻消失。”
“你……你……”顾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萤的手指都在哆嗦。他纵横商场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还是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媳妇!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怒吼着,转向站在一旁、早已被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的佣人们,“你们都死了吗?把这个疯女人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客厅门口,无声地出现了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安保人员。他们不是顾家老宅的保镖,而是揽月阁的专属安保,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
苏晚萤。
管家对着那两名安保人员,微微颔首,然后走上前,对着顾远山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充满了驱逐意味的“请”的手势。
“老爷子,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执行命令。
顾远山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他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气势迫人的安保,又看了看毕恭毕敬却寸步不让的管家,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苏晚萤身上。
这个女人,她已经彻底掌控了这里的一切!
她把他这个顾家的家主,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好……好……好!”顾远山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苏晚萤,你给我等着!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只要我顾远山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安稳地占着顾太太这个位置!”
撂下这句狠话,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怒火,大步朝门口走去。
而江星瑶,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
她看着苏晚萤,就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直到一名安保人员走到她面前,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示意她离开时,她才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此行的目的,她背负的使命……
“希希……我要见希希……”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叫喊起来,“我是他的亲生母亲!我有权利见他!你不能剥夺我的权利!”
这句话,让正准备上楼的苏晚萤,脚步顿住了。
也让走到门口的顾远山,脚步一滞。
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苏晚萤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之前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戏谑、冷漠还是愤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江星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看见苏晚萤身后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亲生母亲?”
苏晚萤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出卖自己的子宫,把孩子当成交易筹码的女人。”
“一个在孩子出生后,从未尽过一天养育之责,转头就为了更大的利益,与‘掠夺者’同流合污的女人。”
“一个在自己的复制人偶被销毁后,还恬不知耻地跑回来,想利用孩子的血脉,去换取组织里更高地位的女人。”
苏晚萤一步一步,重新走下楼梯。
她每说一句,江星瑶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每走一步,江星瑶眼中的恐惧就更深一寸。
“江星瑶,你摸着你的心问问自己。”
苏晚萤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片虚无的眼瞳里,终于燃起了一点火苗,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你,也配提‘母亲’这两个字?”
“把他给我扔出去。”
最后的命令,是对安保人员下达的。
这一次,安保人员不再是“请”,其中一人直接上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架住了江星瑶的胳膊,无视她的挣扎和尖叫,强行将她拖出了揽月阁的大门。
顾远山站在门外,看着被粗暴丢在地上的江星瑶,再回头看看站在玄关灯光下、身形单薄却如同神只般冷漠的苏晚萤,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儿媳妇,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大门,在他们面前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揽月阁内,重归寂静。
管家遣散了所有人,自己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晚萤一个人。
那股几乎要将空间冻结的威压,缓缓散去。
苏晚萤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胜利的快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空虚。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时刻充满了阴谋、算计和威胁的交锋,让她觉得肮脏。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那里,是希希的房间。
那里,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净土。
她迈开脚步,走上楼梯,推开了希希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正是那颗由“掠夺者”刺客转化而成的水晶球,散发着柔和安宁的光晕。
希希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苏晚萤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之前所有的戾气和杀意,在看到儿子这张睡脸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希希额前被汗水浸湿的软发。
这才是她的全世界。
为了守护这份宁静,她可以化身修罗,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她忽然想起了顾夜沉。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深海基地,那个所谓的“拉莱耶”,是否像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派他去执行任务,让他以“父亲”的身份去战斗。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以“母亲”的名义,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无法对儿子言说的战争。
她正出神,一股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在楼下的客厅里,一闪而逝。
苏晚萤的感知瞬间被触动。
他回来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苏晚萤站起身,准备下楼。按照流程,他应该第一时间向她这个“主人”汇报任务结果。
然而,她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没有在楼梯处响起。
那股属于顾夜沉的气息,在客厅里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再次以空间跳跃的方式,消失了。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希希的房门外。
苏晚萤的动作停住了。
她通过自己的感知,清晰地“看”到,顾夜沉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进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隔着一扇门,守护着里面熟睡的孩子。
他没有先来找她这个主人。
他回来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儿子的门前。
苏晚萤的心,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情绪击中了。
她亲手打造的、最完美的“兵器”,似乎真的在朝着一个她既期待又有些不安的方向,演变着。
她站在房间里,他站在房间外。
两人都没有动,只有那颗水晶球小夜灯,在静谧的夜色中,悠悠地散发着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萤手腕上的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腕。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顾夜沉的加密讯息,言简意赅。
“任务完成。坐标拉莱耶,已清理。截获高纯度生命能量源12份,及‘孵化’计划核心数据。”
苏晚萤看着讯息,又“看”了一眼门外那道依旧笔直挺立的身影。
她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了两个字。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