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通讯器,那条加密讯息的微光,在略显空旷的书房里,像一根扎进皮肤的冰刺。
江小姐。
苏晚萤的脑海里,这三个字盘旋了一瞬,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某种可能。
顾夜沉前脚刚被她派去执行任务,顾远山后脚就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江小姐”登门。
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
巧合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剧目。
苏晚萤的心绪,在最初的波澜之后,迅速沉淀下来,变得清澈而冷硬。
无论是调虎离山,还是趁虚而入,对方的目的只有一个——希希。
而任何企图触碰她底线的人,都得做好被碾碎的准备。
她没有丝毫犹豫,通过心念连接了庄园的安保系统,同时对管家下达了简洁的指令。
“让他们进来,在一楼客厅等着。”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踏上二楼半步。”
做完这一切,苏晚萤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缓步走下旋转楼梯。
她的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来访者的心弦上。
客厅里,气氛压抑。
顾远山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盘扣唐装,手持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木佛珠,面容严肃地端坐在主位沙发上。他那双历经商海沉浮的眼睛,带着审视与不悦,直直地射向走下楼梯的苏晚萤。
而在他的身侧,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让苏晚萤的视线,停留了超过一秒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容清丽,气质温婉。那张脸,与苏晚萤在资料里见过的、顾夜沉的亡妻江星晚,有七八分相似。
但不同于江星晚照片里那种带着病气却依旧明媚的笑容,眼前的女人,眉宇间多了一份书卷气,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却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疏离感。
这就是江星瑶,之前被她彻底删除,变成像素消散的人,如今又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还是跟顾远山一起!
苏晚萤的脚步停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两人,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最终,还是顾远山沉不住气了。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萤,夜沉呢?”
他的声音,带着长辈不容置喙的质问,仿佛苏晚萤是一个连自己丈夫都看不住的、不称职的妻子。
苏晚萤缓缓走下最后一阶台阶,脸上挂着一丝礼貌却疏远的浅笑。
“爸,您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她走到单人沙发旁,优雅地坐下,姿态从容,“夜沉是顾氏的总裁,日理万机,他有事要处理,难道还需要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备吗?”
一番话,不软不硬地将顾远山的质问顶了回去。
顾远山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几分。他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晚萤会如此直接。
“你!”
“顾老先生。”
一直沉默的江星瑶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伸手轻轻按住顾远山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她站起身,转向苏晚萤,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得体。
“顾太太,您好。我是江星瑶,冒昧来访,实在抱歉。”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礼貌,有好奇,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我刚从国外回来,一直很担心希希的情况,所以才恳请顾老先生带我过来看看。”
这套说辞倒是官方,好像之前发生的那一切都被抹除了一样。她临死前扭曲惊恐的表情,在对面来者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残留。
她将自己的来意,定义为“关心”,将自己的身份,巧妙地定位在“长辈的朋友”和“一个担忧孩子的专家”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苏晚萤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g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江小姐。”苏晚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你说的担心,是指哪一种?”
江星瑶一愣,似乎没料到苏晚萤会这么问。
苏晚萤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指,担心那个被我捏成玻璃球当小夜灯的‘掠夺者’刺客,死得不够彻底?”
“还是担心,那个被阿夜彻底废掉核心、回收了所有能量的‘江星瑶’人偶,暴露了你们过时的情报?”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顾远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完全听不懂苏晚萤在说什么胡话。
“苏晚萤!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玻璃球,什么人偶!”
而江星瑶的反应,则要精彩得多。
她脸上那副温婉忧郁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瞬间寸寸龟裂。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看向苏晚萤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恐惧。
她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所有伪装,在这个女人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被撕得粉碎。
她怎么会知道?!
“掠夺者”……“人偶”……这些都是组织内部的最高机密!这个女人,她究竟是什么人?!
苏晚萤欣赏着她脸上崩坏的表情,心中一片漠然。
看来,这次来的,是真人,虽然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回来的。
一个,与“掠夺者”深度合作的,真正的江星瑶。
“爸。”苏晚萤的视线,从江星瑶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顾远山那张又惊又怒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悯,“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容易被一些披着人皮的坏东西蒙骗,我不怪您。”
“你……”顾远山气得手指发抖。
“但是,”苏晚萤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把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到我家里,还企图用他来染指我的儿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她的目光,再次化作利刃,直直地刺向江星瑶。
“江小姐,你想见希希,恐怕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儿童心理专家,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妹妹吧?”
苏晚萤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僵在原地的江星瑶,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只是想来亲眼确认一下,”苏晚萤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你的‘亲生儿子’,现在,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成熟的‘能量容器’,对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江星瑶的脑海里炸开。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成了一个透明的笑话。
苏晚萤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转身,对着站在不远处的管家,淡淡地吩咐。
“管家,送客。”
管家躬身领命,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顾远山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看着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江星瑶,和这个气场全开、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儿媳妇,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苏晚萤,你别忘了,这是顾家的地盘!”
苏晚萤走到楼梯口,闻言,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爸,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这座揽月阁,以及它所在的地皮,还有您现在坐的这张沙发,都在我的名下。所以,这里,是我的地盘。”
“现在,请你们,从我的地盘上,立刻消失。”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气到发抖的顾远山,再次精准地锁定在江星瑶惨白的脸上。
“夜沉不在,是因为我派他去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垃圾了。”
苏晚萤的笑容,越发甜美,说出的话,却让江星瑶如坠冰窟。
“比如,某些藏在几万米深海下的老鼠窝。”
她歪了歪头,姿态天真又残忍。
“你们说,他这次去,会不会玩得兴起,顺便……把某些人的老巢也一起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