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卯时初刻,山海关东门城楼。
卢象升一夜未眠,甲胄未解,站在雉堞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连日的操劳让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晨风吹过,带起他鬓角几缕白发,在熹微晨光中格外刺眼。
“大帅。”
韩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卢象升回头,看见这位跟随自己七年的参军手中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方盒,眼眶发红。
“京师六百里加急,太医署院正王大人亲笔书信。”韩合声音微颤,“还有皇上御赐的参茸。”
卢象升没有接盒子,只是盯着韩合:“天佑他”
“公子病愈了!”韩合扑通跪地,泪流满面,“王大人在信中说,公子得的是‘春温’,虽凶险但并非绝症。皇上得知后,亲自派太医院三位院判会诊,用宫中秘方‘紫雪丹’连服三日,昨日子时高热已退,今晨能进粥食了!”
城楼上一片寂静。值守的亲兵们纷纷垂下头,有人悄悄抹泪。谁都知道,这半月来大帅经历了什么——母丧子病,粮道被断,内奸未除,外敌环伺。换成常人,早已崩溃。
卢象升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许久,他睁开眼,接过黄绫包裹,却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在怀中。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铁铸般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柔软的表情。
“皇上”他面向北京方向,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臣卢象升,叩谢天恩!”
这一跪,山海关六千守军尽皆动容。
起身时,卢象升已恢复往日的沉稳。他解开黄绫,取出信笺细看。信是太医院正王肯堂亲笔,详述了卢天佑病情转危为安的经过,最后附言:“圣上每日必问公子病情,尝言:‘卢卿为国戍边,朕不能使其有后顾之忧。’今公子既愈,愿卢公放手施为,早奏凯歌。”
信纸在卢象升手中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时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韩合。”
“末将在!”
“传令各营,”卢象升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今日午时,校场点兵。本帅要亲眼看看,山海关这六万儿郎,究竟还有几分血性!”
“得令!”韩合抱拳欲走,又迟疑道,“大帅,三日后出关的计划”
“照旧。”卢象升望向关外,“不过,要改一改。”
他走到城楼角落的沙盘前,这是三日前张煌言带来的辽东精细沙盘,连山间小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卢象升抽出腰间佩刀,刀尖在沙盘上山海关与宁远之间的区域划了一个圈。
“多尔衮想让我出关,好设伏全歼。”刀尖在几个隘口点了点,“黑山峪、石河驿、塔山——这三处地形最险,必是伏兵所在。按常理,我该避开这些险地,绕道而行。”
韩合点头:“正是。末将已探明,西边青龙河一线地势平缓,虽多走三十里,但安全得多。”
“不。”卢象升摇头,“我们就走最险的路。”
“大帅?”
“多尔衮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会探路,知道我会避开险地。”刀尖在沙盘上重重一戳,“所以,他真正的杀招,不在这些明处的险地,而在我们以为安全的路上!”
韩合恍然大悟:“声东击西?明着在三险地设伏,实则伏兵藏在青龙河?”
“更狠。”卢象升冷笑,“我猜他会在三险地布置疑兵,主力却提前绕到我军后方,待我军出关后,断我归路,与前方伏兵前后夹击。如此一来,山海关六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城楼上晨风骤急。韩合后背渗出冷汗:“那那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卢象升刀尖在沙盘上划出三条线,“第一,大张旗鼓准备出关,让高起潜把假消息传出去。第二,出关当日,主力确实走青龙河,但先锋营要走三险地——不是试探,是强攻。”
“强攻?可那是险地,兵力展不开”
“不要兵力展开。”卢象升眼中闪过寒光,“张煌言带来的新式火器,特别是那五百架飞天雷,全部配给先锋营。我要用火器开路,硬生生炸出一条路来!”
韩合眼睛亮了:“如此一来,多尔衮布置在险地的疑兵必遭重创。而他绕后的主力,见我军走青龙河,定会提前出动截击”
“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卢象升刀尖在青龙河一处河湾重重一点,“这里,河面宽阔,地势低洼。我军到此地后,佯装遇伏慌乱,实则我已在三天前,密令蓟镇总兵杨国柱率两万边军连夜北上,此刻就埋伏在河湾两侧的芦苇荡中。”
“杨总兵来了?”韩合又惊又喜,“可粮草”
“秦帅到了,粮草自然不是问题。”卢象升收刀入鞘,“这一仗,我要让多尔衮知道,大明边关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更要让天下人知道——卢象升还在,山海关,就永远是铁打的关!”
!旭日东升,金光洒满城楼。卢象升站在光中,身影如山。
辰时三刻,山海关南门外十里,迎官亭。
监军太监高起潜一身蟒袍,坐在亭中慢条斯理地品茶。他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看似慵懒,实则精光内敛。身后站着八个东厂番子,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高手。
“干爹,秦良玉的车队已到五里外。”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不过不过队伍里多了五十辆大车,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
高起潜手中茶盏微微一滞:“可看清护卫兵力?”
“明面上是三千白杆兵,但哨探发现,车队前后三里都有游骑,总兵力恐怕不下五千。”
“五千”高起潜放下茶盏,指尖轻敲桌面,“这老婆子,倒是谨慎。”
他起身走到亭边,望向官道方向。晨雾未散,远方的车队像一条灰色长龙在雾中若隐若现。高起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换礼,待命。”
高起潜将纸条吞入腹中,回头对心腹太监道:“去,把准备的‘迎帅礼’换了。用第二套方案。”
“干爹,第二套是”
“毒烟箭。”高起潜声音平淡,“三百支,箭头淬‘鹤顶红’,见血封喉。秦良玉入亭时,听我号令齐射。”
心腹太监脸色一白:“可可秦帅是朝廷一品大员,若死在这里”
“谁说要她死了?”高起潜笑了,“我要她伤,要她中毒,要她奄奄一息却一时半会死不了。只有这样,山海关才会真正乱起来。卢象升要救她,军中无主,多尔衮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至于事后追查?刺客当然是后金细作,与咱家何干?”
巳时初,车队抵达。
秦良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这位六十二岁的女帅银发束冠,铁甲外罩猩红斗篷,腰悬御赐宝剑。虽年过花甲,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电,所过之处,士兵无不肃然。
“秦帅一路辛苦!”高起潜笑容满面迎出亭外,躬身行礼,“咱家奉卢帅之命,特在此迎候。亭内已备薄酒,为秦帅洗尘。”
秦良玉下马,抱拳还礼:“高监军客气。军情紧急,洗尘就免了,本帅要即刻入关见卢帅。”
“不急这一时半刻。”高起潜侧身让路,“秦帅远道而来,总要喝口水。何况咱家还有要事禀报。”
秦良玉眯眼看了看高起潜,又扫了一眼亭中陈设,忽然笑了:“也好。那就叨扰了。”
她迈步进亭,身后只带两名亲卫。高起潜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也跟着入亭。
亭内果然摆着酒菜。秦良玉却不落座,径直走到窗边,望向山海关方向:“高监军有什么要事,现在可以说了。”
“是。”高起潜使了个眼色,八个东厂番子悄然散开,堵住了亭子所有出口,“第一件,卢帅三日后要出关与多尔衮决战,此事秦帅可知?”
“知道。”
“那秦帅可知,军中粮草只够三日,此战实为孤注一掷?”
秦良玉转身,盯着高起潜:“所以高监军的意思是”
“咱家的意思是,”高起潜笑容不变,“此战胜算不大。不如秦帅劝劝卢帅,暂缓出关,等朝廷后续粮草。或者换种打法。”
“哦?什么打法?”
高起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诈降。”
亭中空气骤然凝固。秦良玉身后的两名亲卫手已按上刀柄。
“高监军继续说。”秦良玉神色不变。
“多尔衮此人,多疑而贪功。”高起潜声音更低,“若卢帅佯装粮尽,假意投降,引多尔衮来受降,届时伏兵齐出岂不胜过正面硬拼?”
秦良玉沉默了。许久,她缓缓道:“此计倒也可行。不过,需要有人去给多尔衮送信。”
“咱家愿往!”高起潜立即道,“为朝廷,为皇上,咱家万死不辞!”
“好一个万死不辞。”秦良玉忽然笑了,笑容冰冷,“高起潜,你这戏演得不错。可惜”
她猛地抬手,一枚令箭破窗而出!尖锐的啸声响彻四野!
“动手!”
几乎同时,亭外传来震天喊杀声!埋伏在官道两侧芦苇荡中的白杆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迎官亭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突然掀开,露出五十架黑洞洞的铳车,车顶铁管齐齐转向亭子!
高起潜脸色剧变:“秦良玉!你”
“我怎么知道?”秦良玉拔出御赐宝剑,“高起潜,你真以为东厂的把戏能瞒过锦衣卫?你真以为你与多尔衮的密信,骆养性一张都截不下来?”
八个东厂番子拔刀扑上,但秦良玉身后的两名亲卫动作更快!刀光一闪,已有三人倒地!与此同时,亭外箭如飞蝗,剩余五个番子瞬间被射成刺猬!
高起潜尖叫一声,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直刺秦良玉心口!但秦良玉不闪不避,宝剑一横,叮的一声格开匕首,顺势一脚踹在高起潜小腹!
!这位东厂大太监倒飞出去,撞在亭柱上,口喷鲜血。
“绑了。”秦良玉收剑,“严加看管,留待卢帅发落。”
她走出迎官亭,看着被押跪在地的高起潜,冷冷道:“知道你为什么败吗?不是因为计谋不高,而是因为你永远不懂——这世上有些人,把忠义看得比命重。”
高起潜抬头,嘶声道:“秦良玉!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为我报仇!这大明的天,早晚要变!”
“那就变吧。”秦良玉翻身上马,“但变了天,忠臣还是忠臣,奸佞依旧是奸佞。”
她扬鞭策马,三千白杆兵紧随其后,向着山海关驰去。
身后,迎官亭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亭柱上,高起潜吐出的那口鲜血,正缓缓凝固成暗红色。
同一日,太原城,巡抚衙门。
蔡懋德一夜白头。
这位五十五岁的山西巡抚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封信。第一封是李自成派人射入城中的劝降书,许诺若开城投降,保他父子性命,并许他继续主政山西。第二封是独子蔡继英的血书,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父亲救我!儿不欲死!”
第三封,是今晨才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崇祯皇帝亲笔手谕。
蔡懋德颤抖着手展开黄绫,朱砂御笔映入眼帘:“蔡卿守土有功,朕心甚慰。闻逆贼困尔于太原,又挟卿之子相胁,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卿当知:朕可失一子,不可失一臣;大明可失一城,不可失一义。卿若殉国,朕必厚恤,追赠三代。卿若降贼”
后面的话没有写,但蔡懋德明白。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太原城街道冷清,守军士卒在城头往来巡弋,每个人都面带菜色——围城五日,存粮已开始配给。
“父亲。”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蔡懋德回头,看见十七岁的女儿蔡文瑛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女孩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神色坚毅。
“文瑛,你”蔡懋德声音嘶哑。
“女儿刚去粮仓看过了,存粮还能支撑半月。”蔡文瑛将粥放在桌上,“但守军士气低落,今日已有三起士卒哗变,虽然镇压下去,但长此以往”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父亲:“女儿知道哥哥在贼人手中。但女儿更知道,父亲若是开城投降,我蔡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哥哥哥哥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父亲为他一人而负朝廷,负天下。”
蔡懋德老泪纵横:“可那是你亲哥哥啊”
“所以女儿已决意。”蔡文瑛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若城破,女儿必自刎殉节,绝不受辱。父亲若能守住太原,便是对哥哥最好的告慰;若守不住黄泉路上,我们一家团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副将王永祚冲进来,脸色铁青:“抚台大人!刚收到密报,曹文诏将军已集结八千边军,正星夜驰援太原!最迟最迟明晚可到!”
蔡懋德浑身一震:“消息可靠?”
“可靠!是曹将军亲兵冒死送来的信!”王永祚递上一封蜡丸密信,“曹将军说,只要我们再守两日,他必从贼军背后杀出,内外夹击!”
书房中一片死寂。许久,蔡懋德擦干眼泪,整了整官袍。
“传令全城。”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第一,开仓放粮,守城士卒每日加粮一斤,百姓每日发粮半斤。第二,将曹将军援军将至的消息传遍全城。第三把我蔡家老宅拆了,梁木充作滚木,砖石充作擂石。”
王永祚愣住了:“抚台,那是您祖宅”
“国都要亡了,还要祖宅何用?”蔡懋德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再派人给李自成回信——告诉他,我蔡懋德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他要杀我儿,尽管杀。但太原城,他休想踏进一步!”
他写完信,盖上官印,递给王永祚:“去吧。”
王永祚含泪抱拳:“末将遵命!”
书房重归寂静。蔡文瑛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父亲,女儿陪您守城。”
蔡懋德看着女儿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有悲痛,有决绝,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好。我们父女,就与太原共存亡。”
窗外,太原城头战旗猎猎。远处,李自成大营连绵十里,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这一战,不死不休。
同日,午时,赫图阿拉。
多尔衮站在新修的行宫大殿中,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地图上山川城池标注详尽,其中三条红线格外刺眼——那是他给卢象升准备的葬身之路。
“王爷,山海关密报。”范文程匆匆入殿,递上一封密信,“高起潜失手了,秦良玉已安然入关。而且卢象升独子的病,被崇祯派太医治好了。”
多尔衮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卢象升士气大振,三日后必出关,然其用兵向来诡谲,恐有诈。”
“恐有诈”多尔衮将信扔在案上,“他当然有诈。问题是,诈在何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山海关到宁远的路线移动:“三险地,青龙河,还是绕道海滨?”
范文程沉吟道:“按常理,卢象升刚经历粮道被断、内奸暴露,理应谨慎。但他儿子病愈,又得秦良玉增援,士气正盛,或许会行险一搏。”
“你的意思是,他会走三险地,硬闯?”
“未必是硬闯。”范文程眼中闪过精光,“秦良玉带来了一批新式火器,特别是那种‘飞天雷’,据说威力极大。若卢象升用火器开路,三险地的伏兵恐怕”
多尔衮瞳孔骤缩:“那就让他开!传令:三险地伏兵后撤五里,把路让出来。但在险地出口处,埋设‘地火雷’。”
“地火雷?”范文程一惊,“那可是我们仅存的五百颗”
“全用上。”多尔衮斩钉截铁,“我要让卢象升的先头部队,进去多少死多少。等他主力惊慌失措时,再让绕后的两万精骑杀出,与前方伏兵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给豪格旧部传令——告诉他们,为肃亲王报仇的机会来了。此战若胜,正蓝旗、镶蓝旗的编制保留,所有将士官升一级。”
范文程会意:“王爷是要用仇恨激励士气。”
“仇恨是最好的战鼓。”多尔衮望向窗外,赫图阿拉的夏山苍翠欲滴,“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仅是为大金,更是为死去的兄弟、为肃亲王、为我们自己。”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王王爷!喀尔喀残部叛乱,杀了我们派去的监军,正向赫图阿拉杀来!”
多尔衮脸色一变:“多少人?谁领头?”
“约约八千骑,领头的正是车臣汗的弟弟巴特尔!他说说要为兄长报仇,还要夺回被高迎祥抢走的王庭财宝!”
大殿死寂。范文程颤声道:“王爷,赫图阿拉守军只有三千,若喀尔喀人杀到”
“慌什么。”多尔衮却笑了,“来得正好。传令:打开赫图阿拉城门,放他们进来。”
“王爷?!”
“巴特尔要财宝?给他。”多尔衮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光,“不过要告诉他——财宝在城北仓库,需要他自己去取。至于仓库里埋着什么他很快就会知道。”
范文程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要”
“调虎离山,一箭双雕。”多尔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赫图阿拉城北,“巴特尔这八千骑,正好用来检验我新设计的‘瓮城火阵’。等卢象升的主力到了,这份大礼也该准备好了。”
窗外,乌云从北方涌来,遮蔽了赫图阿拉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