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断粮危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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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一,子时,滦河粮道。

三十里长的运输队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官道上,车辕吱呀作响,押运的民夫拄着木棍蹒跚而行。这支队伍载着山海关前线三日军粮,由卢象升麾下游击将军陈安国率两千步卒护送。

“快些!天亮前必须赶到石门驿!”陈安国骑在马上不停催促。这位四十岁的将领是卢象升旧部,以谨慎着称,此刻却心慌意乱——大帅独子病危的消息已在军中传开,谁都知道卢帅心神已乱。

队伍行至滦河拐弯处的老龙口,河道在此收窄,两岸崖壁陡峭,是打埋伏的绝地。陈安国勒住马,抬手示意停止前进。

“斥候呢?去探两岸!”

十余名哨骑刚策马而出,崖顶突然响起凄厉的胡哨!

“有埋伏!结阵!”陈安国拔刀大吼。

晚了。

两岸崖顶火把齐明,无数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绑着油布,落地即燃,瞬间引燃粮车!民夫惊叫着四散奔逃,护粮军士在箭雨中成片倒下!

“不要乱!盾牌手上前!”陈安国双目赤红。

更恐怖的来了。崖顶滚下数十个点燃的草球,草球中裹着硫磺硝石,落地炸开,火星四溅!火势在粮车之间蔓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惨叫。

“将军!后路被断!”副将嘶喊着冲来,“有人挖塌了山石,把退路堵死了!”

陈安国心脏一沉。他环顾四周,火光照亮了崖顶的人影——那些人穿着明军衣甲,却用黑布蒙面,动作矫健,箭法精准,绝非普通山贼。

“是内奸……”他咬牙,“随我向前冲!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残存的八百余士卒聚拢成锥形阵,试图从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但刚冲出百步,前方官道上突然竖起一排拒马,拒马后是密密麻麻的弩手!

一轮齐射,锥形阵前端数十人倒下。

陈安国肩头中箭,几乎坠马。他死死抓着缰绳,回头望去——三十里粮车已尽数陷入火海,两千士卒十不存一。

“卢帅……末将有负所托……”他惨笑一声,拔剑自刎。

寅时三刻,老龙口的火光在山海关城楼都能看见。

卢象升披甲登上城楼,望着远处那片将夜空染红的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韩合踉跄冲上城楼,声音发颤:“大帅……滦河粮道遇袭,三千石军粮尽毁,陈安国将军殉国,两千护粮军只逃回百余人……”

“谁干的?”卢象升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场留下这个。”韩合递上一支箭——箭杆上刻着满文,翻译过来是:“此乃利息,本金在后。”

卢象升接过箭,咔嚓一声折断:“多尔衮……好手段。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各营存粮只够……三日。”韩合低声道,“更麻烦的是,滦河粮道被毁,后续粮草至少要十日后才能重新打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军中开始流传谣言,说……说大帅因私废公,为母丧子病乱了方寸,才导致此次失利。”韩合额头抵地,“末将已抓了七个散布谣言者,但源头……还没找到。”

卢象升闭上眼睛,夜风吹起他鬓角白发。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彷徨:“传我将令:第一,各营即刻起削减口粮,士卒每日两餐,军官每日一餐。第二,派出所有斥候,巡查方圆五十里所有小路,绝不能再有失。第三……”

他顿了顿:“把我营中存粮全部拿出来,分给伤病营。另外,派人回京,奏请陛下……将天佑送回老家养病。”

“大帅!这……”

“去吧。”卢象升转身下城,“告诉将士们,我卢象升与山海关共存亡。粮尽,吃树皮;树皮尽,吃战马;战马尽,还有我这把老骨头。”

韩合望着主帅挺直却孤寂的背影,眼眶发热。

当夜,卢象升营帐的灯火亮到天明。案上铺着辽东地图,他手持朱笔,在每一条可能运粮的小径上标注兵力。烛光下,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将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卫禀报:“大帅,有个自称故人求见。”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布鞋,面容清癯。卢象升抬头看了一眼,手中朱笔啪嗒掉落:“张……张先生?”

来人正是张煌言。

同一夜,北京,兵部衙署。

秦良玉盯着沙盘上的山海关位置,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这位六十二岁的女帅一身常服,但腰杆挺直如松,眼中精光让满堂将领不敢直视。

“卢帅那边,最多还能撑几天?”她问。

新任兵部尚书李岩躬身道:“滦河粮道被毁,山海关存粮只够三日。就算从天津调粮走海路,最少也需要七日才能运到。这中间……有四天空档。”

“四天……”秦良玉手指轻敲沙盘边缘,“足够多尔衮做很多事了。孙传庭和高迎祥到哪了?”

“昨日已过广宁,距盛京不足二百里。但多尔衮已将盛京大部粮草人口迁往赫图阿拉,留给他们的几乎是座空城。”

“空城?”秦良玉冷笑,“那更要小心。传令孙、高二人:在盛京外围扎营,不得轻易入城。多尔衭此人,最擅在空城里埋火药。”

李岩点头:“已飞鸽传书。不过秦帅,下官有一事不明——卢帅那边粮草危急,为何不调天津水师紧急运粮?”

“因为运不过去。”秦良玉走到窗前,望向东方,“你以为多尔衮只断了陆路?探子来报,后金水师三十艘快船已出鸭绿江口,在渤海湾游弋。他们等的,就是我们运粮船队。”

满堂哗然。有将领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卢帅……”

“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秦良玉转身,“李岩,北京交给你。我率三千白杆兵,今夜启程赶往山海关。”

“秦帅不可!”李岩大惊,“您是北伐总帅,岂可轻离中枢?何况山海关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秦良玉眼中闪过决然,“卢象升若垮了,东路就崩了。东路崩,孙传庭和高迎祥的后路就断了。这一仗,输不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要去给多尔衮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秦良玉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铁,色如青铜,上刻云纹龙章。李岩见到此牌,脸色骤变:“这是……太祖钦赐的‘征虏大将军令’?可调天下兵马的那个?”

“不错。”秦良玉将令牌按在桌上,“此令一出,北直隶、山东、河南所有卫所、民团、乡勇,皆需听调。我要用这支力量,给多尔衮织一张大网。”

李岩深吸一口气:“秦帅准备动用多少兵力?”

“十万。”秦良玉展开一张密图,“你看,这是三个月前我就让锦衣卫秘密绘制的辽东山海全图。每一条小道,每一处水源,甚至每一片能藏兵的山林,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多尔衮以为断了粮道就能困死卢象升,但他忘了——山海关到盛京这八百里,不只有官道。我要调集十万民团,走这些小路,蚂蚁搬家一样给前线运粮。一人背三十斤,十万人就是三百万斤,足够卢象升吃三个月!”

李岩恍然大悟,却又皱眉:“可民团战力低下,若遇后金骑兵……”

“所以需要掩护。”秦良玉看向角落,“张煌言,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一直沉默的张煌言上前一步,这个火器天才此刻眼中有血丝,但精神亢奋:“禀秦帅,一百辆新式铳车已改装完成。此次加装了铁轮、护板,可在泥泞小道行进。另外,卑职还赶制出五百架‘飞天雷’。”

“飞天雷?”

“类似飞火神鸦,但更小,可由单人背负发射。”张煌言比划着,“射程两百步,内装铁钉碎瓷,专克骑兵冲锋。卑职算过,五百架飞天雷齐射,足以封锁三里宽的正面。”

秦良玉抚掌:“好!张郎中,这一仗若胜,我给你请封侯爵!”

她环视众将:“都听清楚了?李岩坐镇北京,统筹粮草;张煌言率铳车营、飞天雷营随我出发;其余各将各司其职。记住——这一仗,我们不求速胜,只求稳扎稳打。耗,也要把多尔衮耗死!”

众将轰然应诺。

当夜子时,北京德胜门悄然开启。三千白杆兵鱼贯而出,这些来自石柱的土家精兵人人背插白杆长枪,腰挂短弩,脚步轻捷如猿。队伍中间是五十辆覆盖油布的大车,车上装着的正是新式铳车和飞天雷。

秦良玉一身铁甲,跨坐白马,在城门下回望紫禁城方向。

“陛下,老臣此去,定不负所托。”她低声自语,随即扬鞭,“出发!”

三千人如一道铁流,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城楼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目送队伍远去。黑袍人轻轻放下千里镜,对身后道:“去告诉多尔衮,秦良玉出京了,带着新式火器。再加一条——她要动用太祖令,调十万民团运粮。”

“阁主,我们真要帮多尔衮?”

“帮他?”黑袍人笑了,“不,我们是在帮自己。这一仗打得越久,流得血越多,将来……才越好收拾残局。”

七月廿三,太原城下。

李自成骑在一匹抢来的河西大马上,望着这座山西首府。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五丈,城头火炮林立,守军旗帜鲜明——宣大总督孙传庭虽已北上,但留下的守将山西巡抚蔡懋德也是硬茬子。

“陛下,强攻伤亡太大。”刘宗敏指着城墙,“蔡懋德把周边三十里树木全砍了,我们连打造云梯的木头都凑不齐。”

“那就围而不攻。”李自成倒不着急,“太原城里有三十万百姓,存粮再多,也架不住坐吃山空。传令:四面扎营,深挖壕沟,多设鹿砦。再派人去周边州县,把能收的粮食全收上来。”

“可曹文诏还在雁门关虎视眈眈……”

“他不敢来。”李自成冷笑,“曹文诏手里只有八千兵,守雁门关都勉强,哪有余力救援太原?我担心的不是他,是朝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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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

“锦衣卫正在大规模调动,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动作。”刘宗敏低声道,“另外,天机阁又送来一批军械,其中有种新玩意儿叫‘飞天雷’,说是专克骑兵。”

“飞天雷?”李自成眼睛一亮,“拿来我看看。”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内。李自成把玩着一个铁筒状物,筒身三尺,尾部有引信,筒口密封。旁边附有使用图说:点燃引信后抛出,落地爆炸,内藏铁钉可伤方圆三丈。

“好东西……”李自成赞叹,“有了这个,骑兵冲锋就不怕了。天机阁送了多少?”

“五百具,还有使用工匠十人。”

“他们想要什么?”

“还是老条件——事成之后,山西盐铁专卖权。”

李自成大笑:“给!只要打下北京,半个天下给他们都行!”他放下飞天雷,正色道,“不过宗敏,你说这天机阁,到底是什么来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连朝廷最新火器都能搞到……”

刘宗敏摇头:“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传说很多,有说是前朝遗老,有说是海外巨富,甚至有说是……白莲教余孽。”

“白莲教?”李自成若有所思,“我记得崇祯二年,山东有过一次白莲教乱,被袁可立镇压了。若真是他们,倒说得通——这帮人憋着劲儿要报仇呢。”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探子冲进来,满脸兴奋:“陛下!榆林镇守将王承胤率部来投,带了两千骑兵,还有……还有三千石军粮!”

李自成霍然起身:“王承胤?他可是世代将门,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个四十余岁的将领已大步进帐,单膝跪地:“罪将王承胤,愿归顺闯王!只求闯王一件事——他日攻破北京,请许我亲手剐了温体仁那个狗贼!”

李自成扶起他:“王将军请起。温体仁不是已经……”

“凌迟的是张自立,温体仁还活着!”王承胤双目赤红,“崇祯九年,温体仁构陷我父通敌,致使我王家十七口男丁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李自成与刘宗敏对视一眼。刘宗敏低声道:“温体仁确实还活着,关在诏狱。崇祯留着他,是要钓出更多同党。”

“好!”李自成拍案,“王将军,这份投名状我收了。他日破京,温体仁任你处置!现在,先跟我说说太原城防——你在山西为将多年,应该知道弱点在哪吧?”

王承胤抹了把脸,走到地图前:“太原城看似坚固,实则有三处软肋。第一,西城墙年久失修,去年地震时裂过一道缝,虽经修补,但根基已损。第二,城内粮仓集中在东城,若能用火箭……”

他忽然停住,压低声音:“第三,蔡懋德有个致命弱点——他独子蔡继英,是个纨绔子弟,如今就在城中。”

李自成眼睛眯起:“你的意思是……”

“围城第三日,蔡继英必会偷跑出城寻欢作乐。”王承胤冷笑,“此人好赌好色,城南五里有座‘快活林’,是他常去之处。只要我们埋伏在那里……”

刘宗敏抚掌:“擒了他儿子,不怕蔡懋德不降!”

“不。”李自成却摇头,“擒而不杀,才是上策。传令:在快活林设伏,活捉蔡继英。然后派人给他送封信,就说只要蔡懋德开城投降,保他父子性命无忧,还许他继续做山西巡抚。”

“他会降吗?”

“不会。”李自成笑了,“但我要的就是他不降。你们想,蔡懋德若为守城而弃独子生死于不顾,城中将士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这比杀了他儿子,更能动摇军心。”

王承胤肃然起敬:“闯王高明!”

当夜,快活林。

这座建在汾河畔的私家园林果然笙歌不绝。蔡继英带着十余家丁,正与几个歌妓饮酒作乐,浑然不知林中已埋伏了三百顺天军精锐。

子时,当蔡继英醉醺醺地走出园门时,套马索从天而降。

七月廿五,山海关。

卢象升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出现的零星车队——那是秦良玉调集的民团运粮队,三天来已陆续运到五千石粮食,虽不够大军食用,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大帅,秦帅已到五十里外的抚宁县,明日可抵关城。”韩合禀报,“另外,张煌言郎中带来的新式火器已开始布防,特别是那种飞天雷,确实厉害,末将亲眼见试射,三十步内人马俱碎。”

卢象升点头,却没有喜色:“粮道危机暂解,但内奸未除,终是心腹大患。韩合,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韩合面露难色:“滦河遇袭那夜,各营将领行踪都已核验,并无异常。只有……只有监军太监高起潜,那夜称病未出营帐,但无人作证。”

“高起潜……”卢象升皱眉。此人是崇祯派来的监军,素来与他不和,但若说通敌,证据不足。

正沉吟间,亲卫来报:“张煌言郎中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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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煌言登上城楼,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色凝重:“卢帅,卑职在查验滦河运粮车残骸时,发现这个。”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烧焦的木板,木板上隐约可见刻痕。卢象升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那是粮车的编号,而这块木板来自本该在天津港仓库的第三批粮车。

“这说明什么?”韩合不解。

“说明粮车在出发前就被动了手脚。”张煌言沉声道,“卑职查过记录,这批粮车本该七月初十才从天津起运,为何会提前出现在滦河粮队中?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调换了粮车顺序,把做了记号的车辆混入队伍,方便伏击者识别。”

卢象升眼中寒光一闪:“能调动粮车顺序的,全军不超过五人。我,你,韩合,督粮道参政王彦,还有……”

“监军高起潜。”张煌言接口,“而且卑职还发现,伏击者使用的火箭,箭头淬的是一种海外传来的‘海西毒’,中者伤口溃烂,无药可医。而这种毒药,去年兵部武库司曾失窃一批,当时负责看守的太监……正是高起潜的干儿子。”

城楼上一片死寂。

良久,卢象升缓缓道:“张郎中,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卑职和两个查验的工匠,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做得好。”卢象升望向城内监军行辕方向,“高起潜是陛下亲信,若无铁证,动他不得。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他招来韩合,低声吩咐一番。韩合先是惊讶,随即会意,领命而去。

张煌言担忧道:“卢帅,此计是否太险?”

“不险,怎能钓出大鱼?”卢象升望向关外,“多尔衮断我粮道,必是为了逼我出关决战。那我就如他所愿——不过,是以他想不到的方式。”

当夜,山海关突然戒严,各营将领被紧急召至帅府。卢象升当众宣布:三日后,全军出关,与多尔衮决一死战!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监军行辕内,高起潜听完心腹小太监的禀报,尖细的脸上露出笑容:“卢象升啊卢象升,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去,给睿亲王送信——三日后,山海关倾巢而出,让他准备好口袋阵。”

小太监迟疑道:“干爹,会不会有诈?”

“有诈又如何?”高起潜把玩着手中的翡翠鼻烟壶,“咱家这条线埋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只要多尔衮灭了卢象升,辽东就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皇上?哼,北京城里坐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良玉那老婆子到哪了?”

“已到抚宁,明日入关。”

“来得正好。”高起潜眼中闪过狠毒,“一锅端了,省得麻烦。你去准备一下,明日秦良玉入关时,咱们得送她一份‘大礼’。”

窗外,乌云遮月。

山海关的夜色,从未如此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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