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续天子守国门(1 / 1)

四月廿七,寅时初刻,虎跳峡。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秦良玉伏在峡谷东侧山崖的岩石后,身披与山石同色的灰褐色斗篷。她已在此潜伏两日两夜,眼窝深陷,但目光如炬。身侧,三百架飞火神鸦分三层架设,箭体在晨雾中泛着幽冷的铁光。更远处的崖壁上,八百杆掣电铳手隐于凿出的浅洞中,枪口对准峡谷下方蜿蜒的官道。

峡谷全长七里,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两侧崖壁陡峭如削。这是居庸关通往昌平的必经之路,也是秦良玉为皇太极选定的坟场。

“总兵,探马来报。”李定国猫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建虏前锋五千骑已过居庸关,皇太极中军约两万人在关内休整一夜,辰时开拔。按脚程,午时前后抵达此处。”

秦良玉点头:“王朴那边如何?”

“宣府兵昨日‘溃败’,丢弃辎重盔甲,一路往南‘逃窜’。建虏前锋紧追不舍,已完全咬钩。”李定国顿了顿,“只是王总兵部伤亡颇重,诈败成了真败,折了千余人。”

秦良玉闭了闭眼。这是预料中的代价——演戏要真,就得见血。

“告诉将士们,”她睁开眼,声音冷硬,“今日之战,不为功赏,不为名利,只为两个字:雪耻。七年前萨尔浒,我大明十万精锐尽丧;五年前广宁,六万边军溃败;三年前大凌河,祖大寿苦守三月今日,就在这虎跳峡,我们要让建虏知道——大明的刀,还没钝!”

“是!”李定国眼中燃起火焰。

晨雾渐散,峡谷中传来零星的鸟鸣。秦良玉举起千里镜,望向北面峡口。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被践踏的泥泞和丢弃的破旗,那是王朴部“溃逃”时留下的痕迹。

她在等待。等待那支覆灭了无数明军、让辽东流血二十年的八旗铁骑,踏入这片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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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昌平城外。

崇祯披甲立于城头,这身山文甲是永乐年间御制,已传七代,重四十八斤。他身后,三千京营新兵列阵,虽面色紧张,但阵列严整——这是秦良玉两个月严训的成果。

“陛下,城头风大,您还是”王承恩颤声劝道。

“朕今日与将士同生共死,何惧风寒?”崇祯望向北方,那里烟尘隐约可见。他忽然问:“秦良玉有消息吗?”

“尚无。但按计划,此时应在虎跳峡设伏。”

“好。”崇祯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城下将士,朗声道:“将士们!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父兄战死辽东,有人家乡被建虏荼毒。今日,仇敌就在眼前!你们怕不怕?”

城下寂静片刻,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嘶声大喊:“不怕!为父报仇!”

“为兄报仇!”

“为乡亲报仇!”

吼声连成一片。崇祯眼眶微热,他拔出腰间长剑——那是徐光启临终前献上的“御虏剑”,剑身以精钢百炼而成,铭文曰:武以止戈。

“此战若胜,所有将士,赏银二十两,授田十亩!阵亡者,抚恤百两,子孙免役!”崇祯剑指北方,“若败朕与昌平共存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阳初升,将崇祯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城墙上,如一座不朽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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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居庸关内。

皇太极坐在临时搭建的牛皮大帐中,面色苍白,额角渗着虚汗。那该死的心悸又发作了,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大汗,药熬好了。”亲卫端上汤药。

皇太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皱了皱眉。这药是范文程从汉人太医那里讨来的方子,喝了两年,起初有效,如今却似饮水。

“前锋到何处了?”他强打精神问。

“已追至虎跳峡南口,明军溃兵丢盔弃甲,毫无抵抗。”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禀报,“探马回报,昌平城守军不过三千,多是新兵。北京唾手可得。”

皇太极却没有喜色。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自破居庸关以来,明军抵抗微乎其微,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放他进来。

“虎跳峡地形如何?”他忽然问。

“峡谷长约七里,最窄处仅容数骑。但明军若有埋伏,早该在此设防。可探马回报,峡谷两侧空无一人,只有鸟兽踪迹。”

皇太极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虎跳峡位置摩挲。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嗅到了危险——这是猎人的直觉。

“传令前锋:停止追击,退出峡谷,在峡口北侧扎营等待中军。”

“大汗!”扬古利急道,“机不可失啊!若让昌平明军得到喘息”

“执行军令。”皇太极声音转冷,“再派三队探马,仔细搜查峡谷两侧崖顶,尤其注意有无新土、断枝、鸟兽惊飞之迹。”

“嗻!”

命令传下,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大汗这是怎么了?往日用兵如雷霆,今日却如此谨慎?

皇太极坐回虎皮椅,按着心口。心悸越来越厉害,连带着头痛欲裂。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他又从高台坠落,但这次下面不是地面,是无底深渊。坠落时,他看见父亲努尔哈赤、哥哥代善、还有那些死去的将士,都在深渊里朝他招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祥之兆啊”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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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时初,虎跳峡东崖。

秦良玉看着建虏前锋在峡口北侧停下,开始扎营,心头一沉。

“总兵,他们起疑了。”李定国低声道,“要不要提前发动?至少吃掉这五千前锋。”

秦良玉摇头:“打草惊蛇。皇太极若知有伏,必率大军绕道,那时咱们就白准备了。”她沉吟片刻,“只有一个办法:让饵更香。”

她唤来亲兵:“去告诉王朴,让他率残部返身‘反击’。记住,要打得狠,打得真,但一击即走,往峡谷里退。”

“可这样一来,王总兵部”

“顾不上了。”秦良玉眼中闪过痛色,“告诉王朴,此战若胜,他的伤亡,本将以十倍抚恤。若他战死本将替他养家。”

亲兵含泪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峡谷北口突然杀声震天!原本“溃逃”的宣府兵竟返身杀回,箭矢如雨,甚至推出几门轻炮,对着建虏营地猛轰!

建虏前锋猝不及防,顿时死伤数百。将领勃然大怒,当即整队追击。宣府兵且战且退,将五千建虏骑兵全部诱入峡谷!

秦良玉在崖顶看得真切,当最后一名建虏骑兵踏入峡谷时,她举起了红色令旗。

“第一队,放!”

一百架飞火神鸦同时点火!箭体腾空,拖着白烟划破天际,如死神之镰般扑向峡谷中段!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铁珠在狭窄的峡谷中形成恐怖的金属风暴,建虏骑兵人仰马翻,惨叫连天!战马惊嘶,互相践踏,阵型瞬间崩溃!

“第二队,放!”

又一波飞火神鸦升空,这次覆盖后队,截断退路!

“掣电铳手,自由射击!”

八百杆掣电铳同时开火,弹丸如雨点般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燧发装置让射击不受潮湿影响,精度远胜旧式火铳。建虏骑兵成了活靶子,每一声枪响都有人坠马。

峡谷中已成地狱。前路被炸塌的山石阻塞,后路被爆炸封死,两侧弹如雨下。五千精骑,不到一刻钟便死伤过半。

秦良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屠杀。战争没有仁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她丈夫马千乘战死时,她悟出的道理。

“总兵!建虏中军动了!”了望兵急报,“两万骑兵正全速驰援!”

“来得正好。”秦良玉放下千里镜,“传令第三队飞火神鸦准备,目标——峡谷入口。等皇太极前锋入峡,封死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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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虎跳峡北口外三里。

皇太极接到前锋遇伏急报时,正在马上颠簸。心悸让他几乎握不住缰绳,但愤怒压过了病痛。

“中计了”他咬牙,“好一个秦良玉!”

“大汗,前锋五千人困在峡谷,危在旦夕!”扬古利急道,“是否救援?”

“救!但不必入峡。”皇太极眼中闪过狠厉,“传令:全军绕道,从东面山麓迂回,直扑昌平!秦良玉既在此设伏,昌平必然空虚!拿下昌平,伏兵不攻自破!”

“可前锋”

“弃卒保车。”皇太极声音冰冷,“五千人换一座昌平,值了。”

大军转向,两万铁骑扬起冲天烟尘,绕开虎跳峡,往东面丘陵地带疾驰。

崖顶,秦良玉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总兵!建虏要绕道!”李定国惊呼。

秦良玉迅速判断形势:皇太极这是要围魏救赵——不,是擒贼擒王。昌平只有三千新兵,崇祯亲自坐镇,若被攻破

“李定国,你率两千人留守,务必全歼峡谷残敌。”她翻身上马,“其余人,随我驰援昌平!”

“总兵!咱们只有五千人,建虏有两万!”

“五千对两万,够了。”秦良玉勒马,望向东方,“传令全军:轻装疾行,务必在建虏之前赶到昌平!”

五千明军如离弦之箭,冲出埋伏阵地,在丘陵间与建虏展开了一场生死竞速。

而此刻的昌平城头,崇祯接到了急报。

“陛下!建虏大军绕开虎跳峡,正往昌平扑来!距城不足三十里!”

崇祯握剑的手青筋毕露。他算到了虎跳峡的伏击,却没算到皇太极如此果决,竟舍得弃五千前锋于不顾。

“守城器械可备齐?”

“滚木礌石充足,火油已煮沸,弓弩箭矢”守将孙祖寿顿了顿,“只够支撑半日。”

“半日”崇祯望向南方。秦良玉的援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传令:打开城门。”

“陛下?!”众将骇然。

“朕亲自率五百骑兵,出城迎敌。”崇祯整了整盔甲,“守城是死守,出击是死战。但死战,能拖更久。”

“不可啊陛下!”王承恩跪地抱住他的腿,“老奴愿代陛下出城!”

“让开。”崇祯声音平静,“朕是大明皇帝,国难当头,岂能龟缩城中?”他扶起王承恩,“若朕战死,你持朕手谕,开内库,散金银,助百姓南逃。告诉太子他父亲,没有丢朱家的脸。”

朝阳升至中天,昌平城门缓缓打开。崇祯一马当先,五百骑兵紧随其后。这支小小的队伍,如扑火飞蛾,迎向两万八旗铁骑。

城外三里处,皇太极远远看见那面明黄龙旗,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朱由检!你自己送死来了!”

但他笑声未落,西方忽然烟尘大起!一支骑兵如疾风般卷来,旗号上一个大大的“高”字!

高迎祥的八千忠义营,到了!

“弟兄们!”高迎祥在马上嘶声怒吼,“看见那面龙旗没有?陛下在前面!咱们当了一辈子贼,今天要当一回忠臣!冲啊!救驾!”

八千铁骑如洪流般撞入建虏侧翼!

几乎同时,南方也传来马蹄声!秦良玉的五千援军杀到!

三支明军,成钳形之势,将皇太极的两万骑兵夹在中间!

混战开始。草原上长大的忠义营骑兵悍勇无比,与八旗铁骑杀得难解难分;秦良玉部虽多是步兵,但结阵严密,火器犀利;崇祯亲率的五百骑兵更是死战不退,如磐石般钉在战场中央。

皇太极在亲卫簇拥下,看着这惨烈战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丝。

“大汗!”范文程惊呼。

“朕朕小看明人了。”皇太极惨笑,“传令撤军。”

“可是”

“撤!”皇太极嘶吼,“再打下去,咱们这两万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鸣金声起,建虏如潮水般退去。高迎祥、秦良玉率军追杀十里,斩首三千,缴获战马兵器无数。

夕阳西下时,战场渐渐平静。崇祯拄剑立于尸山血海中,龙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高迎祥、秦良玉并马来到御前,下马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崇祯看着两人,一个满脸刀疤的陕北汉子,一个鬓发斑白的巾帼女将,忽然眼眶发热。

“二位卿家何罪之有?”他扶起二人,“此战,是大胜。”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建虏溃退的方向:“经此一败,皇太极短期内无力再犯。北疆可暂安了。”

秦良玉却低声道:“陛下,臣在崖顶看见,皇太极咳血了。他恐怕命不久矣。”

崇祯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天佑大明。”

当夜,昌平城内犒赏三军。高迎祥喝得酩酊大醉,拉着秦良玉说:“总兵,老子今天终于像个爷们了!”

秦良玉敬他一碗酒:“高侯爷本就是爷们。”

而此刻,溃退的建虏军中,皇太极躺在马车上,面色如金纸。范文程跪在车前,老泪纵横:“大汗,咱们回盛京吧,好好养病”

皇太极却摇头,挣扎着坐起,望向南方的夜空:“朕还要再来。大明还没完。”

他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整块手帕。

远处,虎跳峡的余火仍在燃烧,将夜空映得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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