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铁证如山(1 / 1)

五月底的苏州,梅雨连绵。张府后园的水榭里,张仁隆之子张毓正对着一箱东珠发呆。珠子个个浑圆莹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整一百颗,价值不下万金。这是三日前进府的那个“辽东皮货商”留下的,随珠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成之日,另有厚报。”

事成?什么事?张毓想起父亲昨日密信中的叮嘱:“近日勿与辽商往来,朝中风向有变。”可这箱珠子,是那商人十日前就送来的,当时父亲还说“后金诚意可嘉”。

门忽然被推开,张仁隆一身便服,面色阴沉地走进来。他今年六十五岁,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直,眼中精光内敛,是典型的官场老狐狸模样。

“父亲”张毓慌忙起身。

张仁隆瞥见那箱东珠,瞳孔骤缩:“谁送来的?”

“就就是那个姓范的辽商,说是感谢父亲在互市上的关照”

“蠢货!”张自立一巴掌扇过去,“这是催命符!”他快步走到窗前,掀起竹帘一角——园外街道上,几个“贩夫走卒”已守了三日,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锦衣卫的暗桩。

冷汗从张仁隆额角渗出。他想起三日前朝会,崇祯突然问起苏州织造局的亏空,眼神若有深意;想起秦良玉近来频频出入乾清宫,与皇帝密谈动辄一个时辰;想起骆养性那厮,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冷

“收拾细软,今夜从密道出城,去杭州你舅舅家。”张仁隆当机立断,“记住,这箱珠子,一颗都不许带!”

“父亲,何至于此?您可是当朝内阁”

“内阁?”张仁隆惨笑,“唐世济是内阁吗?姜埰是内阁吗?不都进了诏狱?”他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记住,若我出事,你立即出海,去东瀛,永远别回来。”

子时,张府后门悄然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往城南而去。张毓坐在车内,怀里揣着十万两银票,那是张家几代人积攒的家底。

马车行至枫桥,忽然停住。张毓掀帘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桥头火把通明,数百锦衣卫缇骑拦路,为首者正是骆养性。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一身飞鱼服,在火光中如修罗降世。

“张公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骆养性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骆骆指挥使,家父命我去杭州探亲”

“探亲?”骆养性笑了,“带十万两银票探亲?张公子真是孝顺。”他一挥手,“搜!”

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不过片刻,就从马车暗格里搜出那十万两银票,还有张自立与后金往来的十几封密信——这是张毓临走前自作聪明藏下的“护身符”,想着若被查获,可用这些信要挟父亲政敌,却成了催命符。

“拿下!”骆养性看过密信,脸色铁青,“连夜押送进京!其余人,随我去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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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北京张府。

张仁隆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等,等儿子安全抵达杭州的消息,也在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

梆子敲过三更,窗外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张仁隆浑身一震,缓缓起身,整理衣冠——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乌纱帽,玉带。他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三年入阁,崇祯五年任首辅,两年首辅生涯,门生故吏遍天下。

门被踹开,骆养性率锦衣卫涌入,火把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张阁老,”骆养性亮出驾帖,“奉旨查案,请吧。”

张仁隆神色平静:“可有圣旨?”

“有。”骆养性展开黄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张仁隆,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私通外虏着锦衣卫锁拿查办。钦此。”

“私通外虏?”张自立笑了,“可有证据?”

“令郎已在苏州落网,搜出东珠百颗、银票十万两,还有阁老与后金往来的密信十七封。”骆养性一字一句,“其中一封,是去年十月,阁老向皇太极透露秦良玉练兵虚实;另一封,是今年正月,阁老建议多尔衮‘以蒙古制高迎祥’;还有一封”

“够了。”张仁隆打断,缓缓摘下乌纱帽,“老夫认罪。”

他被押出府门时,天色微明。府外街巷已挤满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个权倾朝野两年的首辅,就这样在黎明时分,被锦衣卫押往诏狱。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早朝时,皇极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垂首,无人敢言。

崇祯高坐龙椅,面前御案上摆着那十七封密信,还有百颗东珠、十万两银票。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将密信一份份扔在阶下。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这就是我大明的首辅!读圣贤书,做卖国事!七年!整整七年!他在朕眼皮底下,把大明的军情、将帅的虚实、边关的布防,一一卖给建虏!”

“陛下息怒”几个老臣颤巍巍跪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息怒?”崇祯眼眶赤红,“朕如何息怒?秦良玉在冰天雪地里练兵时,他在收东珠!高迎祥在草原上血战时,他在写密信!卢象升在古北口拼命时,他在数银票!这样的人,居然做了两年首辅七年内阁!朕朕瞎了眼!”

他猛地拔出御剑,一剑砍在御案上,木屑纷飞:“传旨:张自立通敌卖国,罪在不赦。三日后,西市凌迟,夷三族!家产抄没,充作军饷!凡张自立之门生故吏,三日内自首者,从轻发落;隐匿不报者,同罪!”

“陛下!”新任内阁次辅姚明恭出列,“张仁隆虽罪大恶极,然夷三族是否太过?且牵连门生故吏,恐朝堂震动”

“震动?”崇祯冷笑,“震一震也好,震掉那些蠹虫!传朕旨意:即日起,彻查江南田亩税赋!凡隐匿田产、偷漏税赋者,无论功名官职,一律严惩!追缴银两,全部充作北伐军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清丈江南,这是要动天下士绅的命根子!

但无人敢再谏——张仁隆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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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河套,乌审旗。

高迎祥看着土默特部使者送来的第二封信,笑了。信上言辞更加强硬:“若十日内不让出鄂尔多斯部牧场,我土默特两万铁骑,必将踏平乌审旗。”

“公爷,怎么办?”刘体纯忧心忡忡,“咱们忠义营虽悍,但只有八千人,还要分兵守各处营地。土默特部若真来犯”

“他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呢。”高迎祥将信扔进火盆,“传令各营,明日开拔,往西一百二十里,在‘鹰嘴崖’扎营。”

“鹰嘴崖?那可是土默特部的地界!”

“所以要去。”高迎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去告诉土默特部那个使者:就说我高迎祥答应了,让出一半牧场。但需要时间迁移部落,请他回去禀报卜失兔,十日后,在鹰嘴崖交割。”

刘体纯恍然:“公爷是要诱敌深入?”

“不止。”高迎祥展开地图,“鹰嘴崖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咱们提前去,在两侧山崖埋伏飞火神鸦,谷口埋轰天雷。等土默特部大军进入”

“瓮中捉鳖!”刘体纯兴奋道,“可卜失兔会中计吗?他可是老狐狸。”

“所以需要诱饵。”高迎祥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是鄂尔多斯部最大的夏牧场,水草丰美。你带三千人,押送五千头牛羊,大张旗鼓往那里迁移。记住,要‘不小心’让土默特部的探子看见。”

“然后呢?”

“然后你就守在牧场,等我信号。”高迎祥咧嘴,“卜失兔若真想吞并鄂尔多斯部,必会派兵抢占牧场。到那时,他的兵力就分散了。”

五月初十,鹰嘴崖。

高迎祥亲率五千人,连夜在山崖两侧架设了三百架飞火神鸦,谷口埋了五百枚轰天雷。为防万一,他还令士兵砍伐树木,在谷中搭建了数十个假帐篷,远看如大军驻扎。

与此同时,刘体纯押送牛羊的队伍,果然被土默特部探子发现。消息传回,卜失兔大喜:“高迎祥果然怕了!传令俄木布,率八千骑,抢占那片牧场!记住,牛羊要活的,牧场要完整的!”

俄木布领命而去。他今年三十,勇猛善战,但缺了父亲的谨慎。见明军只有三千人押送,更是轻敌,率八千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去。

刘体纯见敌军杀到,按照计划“仓促应战”,稍作抵抗便“溃退”,留下大半牛羊。俄木布不疑有诈,令部下收拢牛羊,在牧场扎营。

而此刻的鹰嘴崖,卜失兔亲率一万二千主力,缓缓进入峡谷。老狐狸终究谨慎,先派两千前锋探路,确认谷中无埋伏后,才率大军跟进。

高迎祥伏在东侧崖顶,看着土默特部大军如长蛇般蜿蜒入谷,心跳如鼓。成败在此一举。

待最后一名土默特骑兵踏入谷中,他举起了红色令旗。

“放!”

三百架飞火神鸦同时点火!箭矢如蝗群般扑向谷中!

“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谷口同时炸响,乱石堵塞退路!土默特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杀!”高迎祥长刀出鞘,率伏兵从两侧山崖杀下!

谷中已成炼狱。土默特骑兵被爆炸打乱阵型,又被伏兵冲杀,顿时溃不成军。卜失兔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往谷口突围,但退路已断。

混战持续一个时辰。土默特部死伤四千余,被俘三千。卜失兔肩头中箭,被亲兵架着,从一处隐秘的山缝逃脱。

高迎祥也不追,立即挥师东进,直扑那片夏牧场。

俄木布正在牧场饮酒庆功,忽闻父汗兵败,大惊失色,慌忙集结兵马。但为时已晚——高迎祥的五千精兵已杀到,与刘体纯部前后夹击。

又是一场血战。俄木布战死,八千骑兵全军覆没。

至此,土默特部主力尽丧。

五日后,高迎祥押着三千俘虏、数万牛羊,来到土默特部老营。卜失兔绑着伤臂,率残余部众跪地请降。

!“忠义公,我我愿臣服,永世不叛。”老汗王泪流满面。

高迎祥下马扶起他:“卜失兔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环视土默特部众,“从今往后,土默特部与鄂尔多斯部一样,是大明臣属。自治,朝贡,互市,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交出所有与后金往来的使者,还有李双喜残部藏匿的财物。”

卜失兔哪敢不从,当即命人绑了十几个后金使者,又交出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这都是李双喜当初献上的“结盟礼”。

高迎祥将金银全部封存,派人押送进京。附奏章一封,只写一句话:“河套已定,土默特部归顺。缴获金银,充作军饷。臣高迎祥,请命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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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北京,诏狱。

张仁隆蜷在牢房角落,须发蓬乱,哪里还有昔日首辅威仪。三日来,他受遍酷刑,却咬紧牙关,未供出其他同党——不是忠心,是知道供出来死得更快。

牢门打开,骆养性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抬着一筐泥土。

“张阁老,看看这个。”骆养性从筐中抓起一把土,“这是从你苏州老家后院挖出来的。往下挖了三丈,挖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古玩字画三百箱。令郎说,这只是三成家产。”

张仁隆浑身一震。

“还有,”骆养性蹲下身,声音冰冷,“你那个在登州当知府的侄子,昨日招了。天启七年孔有德叛变,是你密信告知登莱虚实,致张可大战死,孙元化下狱。崇祯三年,毛文龙被斩,是你怂恿袁崇焕‘先斩后奏’。崇祯五年,钱士升构陷秦良玉,是你幕后指使”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罪行被揭开。

张仁隆惨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不着急。”骆养性起身,“陛下有旨:让你多活几天,看看你的同党,一个个怎么死。”

他走出牢房,对狱卒道:“好生伺候张阁老,别让他死了。三日后西市凌迟,要活剐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唯你是问。”

狱卒狞笑:“指挥使放心,小的手艺,保证他尝遍《大明律》所有酷刑。”

当夜,张仁隆在狱中自尽——咬舌。但被狱卒发现,强行灌药救回。那药不治伤,只吊命,让他清醒感受每一分痛苦。

三日后,西市刑场。张仁隆被凌迟处死,观刑百姓如山如海,唾骂声震天。张家三族二百余口,同日问斩。江南张氏,百年望族,一朝覆灭。

消息传至江南,士绅大族惊恐万状。崇祯趁机下旨:清丈田亩,追缴欠税,限期三月。违者,以张仁隆同党论处。

一时间,江南各府县,锦衣卫、东厂番子四处出动,追出隐匿田产百万亩,追缴税银三百万两。朝中张党官员,或自首,或逃亡,或下狱,朝堂为之一清。

六月初十,乾清宫。

崇祯看着高迎祥的奏章和缴获的金银清单,长舒一口气。他对秦良玉道:“高卿真是朕的福将。河套一定,北疆无忧。这三百万两税银,加上缴获的八万两黄金,够十万大军一年之饷。”

“陛下真要北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崇祯目光坚定,“如今内患暂平,国库充盈,将士用命。而建虏皇太极病重,多尔衮、豪格内斗。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他走到地图前:“秦卿,朕命你为征虏大将军,总督北伐军事。高迎祥为副将,节制蒙古诸部骑兵。卢象升、孙传庭各率一路,三路并进,直捣盛京!”

秦良玉跪地:“臣万死不辞!”

“但有一事,”崇祯扶起她,“张仁隆虽死,其党羽未尽。北伐期间,朝中需有人坐镇。朕决意,太子监国,你荐一人辅政。”

秦良玉沉吟:“李岩可当此任。此人通军务,晓政事,且是降臣出身,与朝中各派无涉,必能秉公。”

“准。”崇祯点头,“还有,那个张煌言,连环铳车造得如何?”

“已改良完成,五十辆铳车可连射六百发,一刻钟内无需装填。只是造价昂贵,一辆需银五百两。”

“造!先造一百辆!”崇祯决然,“此战,要打出大明的威风!让建虏百年不敢南顾!”

窗外,夏雷滚滚。一场决定国运的北伐,即将开始。

而此刻的盛京,清宁宫内,皇太极已进入弥留。他握着多尔衮的手,气若游丝:“十四弟明军要来了。你要守住守住”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天聪十年,六月初十,后金大汗皇太极,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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