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凌河城。
袁崇焕立在城头,须发皆白,甲胄上凝着冰霜。
他望着城外连绵十里的清军营垒,眼中布满血丝。围城已三月,城中粮草将尽,箭矢不足,守军从三千减至两千,人人带伤。
“督师,援军……怕是来不了了。”副将何可纲声音嘶哑。
袁崇焕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剑柄。他知道何可纲说的是实情——孙承宗在山海关被阿敏部牵制,卢象升在古北口刚经历大战,朝廷再也抽不出一兵一卒来救大凌河。
城下忽然传来喧嚣。
一队清军推着十架新造的楯车逼近城墙,车顶覆着湿泥牛皮,火箭难燃。这是皇太极从朝鲜匠人那里学来的攻城器械,专克火攻。
“准备滚木礌石!”袁崇焕厉声下令。
可城头守军动作迟缓——滚木早用完了,礌石也所剩无几。
就在此时,城南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一支骑兵冲破晨雾,直插清军后阵!
“是毛字旗!毛承斗来了!”城头爆发出欢呼。
毛承斗率两千水师陆战队,从朝鲜登陆后横穿辽东,竟在此刻杀到!这支生力军如尖刀般刺入清军攻城部队侧翼,顿时引起混乱。
但清军反应极快。岳托亲率三千精骑从侧翼包抄,将毛承斗部团团围住!
“开城门!接应毛将军!”袁崇焕拔剑。
“不可!”何可纲死死拦住,“督师!城门一开,建虏必乘机夺城!毛将军是来救咱们的,咱们不能害了他啊!”
袁崇焕牙关紧咬,指甲掐入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毛承斗部在重围中左冲右突,人数越来越少。
就在这绝望之际,东北方向忽然烟尘大起!一支庞大的运输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旗号是明黄色的“御”字旗!
“是……是朝廷的运输队?”何可纲难以置信。
更令人震惊的是,运输队前方有五百骑兵开路,后方竟跟着数十辆特制的四轮大车,车上覆盖油布,不知装载何物。
清军也发现了这支队伍。
岳托分兵两千前去拦截。
运输队中冲出一将,正是锦衣卫千户陆文昭——他奉崇祯密旨,押送新式火器前来。
眼见清军杀到,他毫不慌乱,下令:“卸车!架设飞火神鸦!”
士兵们掀开油布,露出三百架闪着寒光的飞火神鸦!
另有数十个木箱,装着改良版轰天雷——这种原本用于守城的手抛炸弹,经徐光启改良后,体积缩小三成,威力却增一倍,更妙的是采用了拉发引信,投掷前才扯掉保险。
“第一队,目标敌骑,齐射!”陆文昭令旗挥下。
一百架飞火神鸦同时点火!“嗤嗤”声中,百道火线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直扑清军骑兵!
岳托在阵中看见,初时不以为意。
明军的火箭他见得多了,准头差,威力小。但下一刻,他瞳孔骤缩——这些火箭竟能在空中转向,且速度极快!
“散开!散……”话音未落,第一批飞火神鸦已凌空爆炸!
“轰!轰!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爆炸!
每架神鸦装药三斤,内裹铁珠百粒,爆炸时铁珠呈扇形激射,三十步内人马皆伤!清军骑兵密集冲锋,正好成了活靶子!
霎时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惊嘶,骑士惨叫,冲锋阵型瞬间崩溃!
岳托肩头中了一颗铁珠,剧痛钻心。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这不是火箭,这是从天而降的火雨!
“第二队,齐射!”陆文昭冷静下令。
又一百架飞火神鸦升空!这次目标更准,直指清军后阵的楯车和云梯!
“轰隆——!”
楯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湿泥牛皮挡得住普通火箭,却挡不住这种凌空爆炸的冲击波和铁珠!云梯更是被炸断数架!
“第三队,目标敌营粮草!”
最后一百架飞火神鸦划过天际,落入清军大营深处!那里堆积着攻城器械和部分粮草,顿时火光冲天!
三波齐射,不过半盏茶时间。清军死伤逾千,攻势瓦解。
岳托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后撤。他回头望向那些仍在发射飞火神鸦的明军,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城头,袁崇焕和守军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神器?”何可纲喃喃。
毛承斗趁机率残部杀出重围,与运输队汇合。
他肩头中了一箭,却大笑道:“陆千户!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陆文昭抱拳:“奉陛下密旨,送飞火神鸦三千具、改良轰天雷四千枚至大凌河。徐部堂呕血监造,嘱托必交袁督师手中。”
“三千具?四千枚?”毛承斗倒吸凉气,“徐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运输队顺利入城。
当袁崇焕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火器时,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眼眶湿润。
“陛下……徐大人……”他抚摸着冰冷的箭体,声音哽咽,“崇焕……必不负所托!”
消息当夜便传到盛京。
皇太极看着战报,面沉如水。帐中诸贝勒、将领噤若寒蝉。
“飞火神鸦……改良轰天雷……”皇太极咀嚼着这两个新名词,“袁崇焕有了这些利器,大凌河难破了。”
多尔衮出列:“大汗,臣愿再率精兵三万,必破此城!”
“不必了。”皇太极摇头,“攻城战,我大金本就吃亏。如今明军又有新式火器,强攻徒增伤亡。”他走到地图前,“传令岳托,撤围。大军转向,攻锦州。”
“锦州有祖大寿两万守军,城坚炮利……”
“正因城坚,明军必想不到我们会转攻锦州。”皇太极眼中闪过锐光,“而且,锦州若破,山海关门户洞开。到那时……”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直捣北京!”
众将振奋:“大汗英明!”
皇太极却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要先解决后患。”他看向多尔衮,“你率一万精骑,深入明境,袭扰其粮道,焚烧其屯田。记住,不与明军主力交战,打了就跑。”
“臣领旨!”
“还有,”皇太极缓缓道,“联络毛文龙旧部尚可喜、耿仲明,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皮岛起事。毛承斗既在大凌河,皮岛空虚,正是时机。”
一条条命令下达,后金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开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皮岛上,尚可喜、耿仲明正对坐密议。桌上摆着皇太极送来的密信和礼单——黄金千两,许诺事成后封王。
“大哥,干不干?”耿仲明年少气盛,“毛承斗那小子,仗着是毛文龙的儿子,对咱们呼来喝去。如今他在大凌河生死未卜,正是机会!”
尚可喜却沉吟:“仲明,你想过没有?咱们就算占了皮岛,后金真会封咱们为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那大哥的意思是……”
“等。”尚可喜目光深邃,“等大凌河战局分明,等毛承斗生死确定。若他活着回来,咱们依旧是东江镇将领;若他战死……”他顿了顿,“到时候再决定不迟。”
耿仲明不甘:“可皇太极那边……”
“回信,就说需要时间准备。”尚可喜道,“记住,乱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站队,是活着。”
腊月十八,大凌河城。
清军撤围已三日。袁崇焕站在修复一新的城头,看着城外清军留下的营垒废墟,心中感慨万千。
“督师,清军主力往锦州去了。”何可纲禀报,“探马回报,约六万人。”
毛承斗伤口已包扎好,闻言急道:“督师,咱们去救锦州!”
袁崇焕却摇头:“大凌河守军只剩两千,加上你的残部,不过三千。如何救?”
“可锦州若破……”
“锦州不会破。”袁崇焕眼中闪过自信,“祖大寿有两万精兵,城防坚固。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城外那些飞火神鸦发射架,“咱们有这些利器。”
陆文昭上前:“督师,陛下有密旨:若大凌河围解,可分一半火器支援锦州。”
“不。”袁崇焕再次摇头,“火器全留在大凌河。”
众将愕然。
“督师,这是为何?”
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凌河划向盛京:“皇太极攻锦州是假,调虎离山是真。他想让我们分兵救锦州,然后……”他手指重重落在山海关,“直扑北京!”
毛承斗倒吸凉气:“督师是说,清军真正目标是……”
“没错。”袁崇焕目光如炬,“所以咱们不但不救锦州,还要做出准备死守大凌河的姿态。等皇太极大军深入,咱们就……”他手指从大凌河直插盛京,“端了他的老巢!”
帐中一片寂静。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
“可咱们只有三千人……”何可纲声音发干。
“三千人够了。”袁崇焕道,“有飞火神鸦、轰天雷,咱们可以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毛承斗,“毛将军,你速回皮岛,集结水师,从海路直扑辽东沿岸,焚烧粮仓,破坏船厂。让皇太极首尾不能相顾!”
毛承斗热血沸腾:“末将领命!”
“陆千户,”袁崇焕又道,“你带一百架飞火神鸦、五百枚轰天雷,星夜赶往锦州,交给祖大寿。告诉他,死守不出,便是大功!”
“是!”
众将领命而去。袁崇焕独自留在帐中,看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陛下,徐大人,崇焕这一注……押大了。”
但他没有退路。
大明朝,也没有退路。
同一日,北京城,徐光启府邸。
老人病情稍缓,已能坐起喝药。徐骥端着药碗,轻声道:“父亲,大凌河捷报,飞火神鸦立下大功。陛下已下旨,工部日夜赶制,要造万具。”
徐光启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好……好……”他忽然想起什么,“秦总兵那边……送到了吗?”
“三百架已随军南下。听说前日在许州初试,叛匪前锋溃退三十里。”
“那就好……”徐光启喘息片刻,“骥儿,为父恐怕……时日无多了。”
徐骥泪如雨下:“父亲莫说这话!太医说好生静养,开春便能痊愈……”
徐光启摆摆手:“生死有命。为父此生,历三朝,官至尚书,着书立说,改良火器……无憾了。”他握住儿子的手,“只求你一事:为父死后,那些图纸、手稿,全部献给朝廷。尤其是与伯多禄合着的《火器要略》,一定要刊印成书,传于后世。”
“孩儿……记住了。”
这时,外间传来王承恩的声音:“徐部堂,陛下又来看您了。”
崇祯竟再次微服亲至。他见徐光启要起身,忙上前按住:“徐卿躺着,朕坐坐就走。”
徐光启却道:“陛下,老臣有一事,思虑多日,不得不奏。”
“徐卿请讲。”
“火器虽利,终是死物。”徐光启挣扎着坐直,“大明缺的,不是利器,是会用利器的人。老臣恳请陛下,设立‘武备学堂’,招募良家子弟,教授火器使用、阵法兵法、算学格物。三年为期,必成栋梁。”
崇祯眼睛一亮:“武备学堂……好!朕准了!徐卿病愈后,便由你主持!”
徐光启苦笑:“老臣怕是等不到了。但有一人可担此任——孙元化。”
“孙元化?”崇祯记得此人,原登莱巡抚,因孔有德叛变被罢官。
“孙元化通西学,精火器,曾从老臣学炮术。此人虽有失城之过,但确是人才。”徐光启恳切道,“望陛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崇祯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朕复用孙元化,令其筹建武备学堂。”
徐光启这才释然,躺回枕上,气息渐弱。
崇祯看着他枯槁的面容,想起这些年来,这位老臣上书百余道,力主引进西学、改良火器、屯田练兵,却屡遭朝臣攻讦。如今病重至此,仍念念不忘国事。
“徐卿,”崇祯轻声道,“你好好养病。待开春,朕陪你去看西山桃花。”
徐光启嘴角含笑,渐渐睡去。
崇祯在榻前坐了许久,直到王承恩轻声提醒,才起身离去。出府时,他对王承恩道:“传朕旨意:徐光启病愈之前,每日宫中御医轮值看护。所需药材,无论多贵,从内帑取用。”
“老奴遵旨。”
马车行在雪夜中,崇祯掀帘望向漆黑天幕。星月无光,唯有寒风呼啸。
他知道,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漫长的冬天之后,总会迎来春天。
只是不知这大明的春天,何时才会到来。
腊月廿二,许州城外五十里。
秦良玉站在一处高岗,看着远处李自成大营的灯火。连绵十里,号称二十万大军。
高迎祥策马上岗:“总兵,探马来报,叛匪明日要倾巢出动,与咱们决战。”
秦良玉点头:“知道了。飞火神鸦准备好了吗?”
“三百架已全部架设在前沿,覆盖三里阵地。”高迎祥顿了顿,“总兵,这一战……咱们真要硬碰硬?”
“不硬碰硬,如何剿寇?”秦良玉反问。
高迎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末将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诱敌深入,分割围歼。叛匪虽人多,但多是裹挟流民,真正能战的不过五六万。若正面决战,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秦良玉看着他,忽然笑了:“高将军,你跟我想的一样。”她展开地图,“明日,你率本部两万人,在左翼佯败后撤,诱敌追击。李定国会率三千精骑从右翼包抄,截断其退路。我率主力中军,待敌阵混乱,用飞火神鸦覆盖射击。”
高迎祥眼睛一亮:“好计!只是……佯败若是变成真败……”
“所以你要把握好分寸。”秦良玉正色道,“高将军,此战胜负,系于你一身。”
高迎祥胸膛起伏,重重抱拳:“末将……必不辱命!”
当夜,叛匪大营中,这位新闯王也在布置战阵。
“明日,高迎祥那叛徒必在左翼。”李岩对众将道,“刘敏舟,你率三万老营,专攻左翼。破了左翼,官军必溃!”
“遵命!”刘敏舟摩拳擦掌。
谋士顾君恩却忧心:“闯王,官军有新式火器,不可不防。”
“火器?”李岩不屑,“下雨下雪就哑的烧火棍,怕它作甚?传令三军,明日一战,定要生擒秦良玉,活剐高迎祥!”
“是!”
寒夜中,两支大军都在厉兵秣马。
而千里之外的辽东,毛承斗已回到皮岛,正在集结水师。尚可喜、耿仲明前来拜见,神色如常。
“毛将军大凌河一战,威震辽东啊!”尚可喜笑道。
毛承斗看着他们,忽然道:“尚叔,耿叔,我父亲生前常说,东江镇将士,皆是兄弟。如今国难当头,咱们更要同心协力。”
尚可喜笑容微僵:“那是自然。”
“好。”毛承斗起身,“三日后,我要率水师奔袭辽东沿岸。岛防就交给二位叔叔了。”
“将军放心!”
待毛承斗离去,耿仲明低声道:“大哥,他是不是起疑了?”
尚可喜望着海面,缓缓道:“疑不疑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眼中闪过寒光,“三日后,他带主力出海,这皮岛,就是咱们的了。”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