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北京,寒风如刀。徐光启府邸内室,炭火虽旺,却驱不散榻上老人眉间的病气。太医诊脉完毕,轻轻摇头,对侍立一旁的徐骥低语:“徐部堂是心血耗竭,非药石可速愈,需静养。”
徐光启却在这时睁开眼,声音虽弱却清晰:“伯多禄……飞火神鸦的图纸……”
徐骥含泪劝道:“父亲,您先养病,那些事缓一缓……”
“缓不得。”徐光启挣扎着要坐起,徐骥忙扶住。老人喘息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卷图纸,“飞火神鸦……前朝旧物,但射程不足,准头太差。伯多禄与我商讨月余,已有改良之法……”说着又是一阵剧咳,帕上染了血丝。
徐骥大惊,正要喊太医,却被父亲拦住。
“听我说完。”徐光启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旧制神鸦以火药推射,飞行不过百步,且易坠。现改用两级火箭——第一级推送,第二级续航。箭体以薄铁皮卷制,中空装药,成本不及旧制三成。更妙的是……”他指着图纸上一处精巧的尾翼装置,“此乃伯多禄从海船尾舵所得启发,加装四片尾翼,飞行可稳,百五十步内误差不过丈余。”
“父亲,您先歇着,孩儿去寻伯多禄先生……”
“不,现在就去工坊。”徐光启竟掀开被子,“陛下等着看实样,老夫躺不住。”
徐骥还要劝,外间忽然传来王承恩的声音:“徐部堂,陛下驾到!”
崇祯竟是微服亲至。他疾步进内室,见徐光启要下榻行礼,忙上前按住:“徐卿躺着!朕是来探病,不是来催工的。”
徐光启却执意将图纸奉上:“陛下,飞火神鸦已成。臣恳请陛下,允臣往西山试射场……”
“徐卿!”崇祯声音严厉,“你如今吐血的病,朕岂能让你再操劳?图纸给朕,朕让伯多禄去试。”
徐光启摇头:“伯多禄精于铳炮,此物却是老臣与几位老匠人琢磨多年所得,其中机巧,非口传不能尽述。”他喘了几口气,“陛下,若此物成,可助秦总兵平寇,可助卢督师御虏。臣……死不足惜。”
崇祯看着他枯槁的面容,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朕准了。但徐卿必须答应朕,试射完毕,立即回府静养,不得再问工坊事。”
“臣……遵旨。”
西山试射场,寒风凛冽。
三架改良后的飞火神鸦架在木制滑轨上,造型奇特:箭体长约五尺,粗如海碗,尾部四片薄铁尾翼,头部尖锐如鸦喙。周围站着伯多禄、工部几名大匠,以及闻讯赶来的孙传庭。
徐光启裹着厚裘,坐在抬椅上,亲自指挥:“装药需匀,第一级药室八两,第二级五两。尾翼角度再调半寸……”
工匠们忙碌调整。伯多禄仔细观察结构,忍不住用葡语赞叹:“精巧!二级推送的想法,我在欧洲未曾见过!”
孙传庭低声问:“徐部堂,此物威力如何?”
徐光启咳嗽几声,答道:“旧制神鸦装药二斤,落地爆炸,声威虽大,但十有八九不中。改良后,箭体轻了,飞得远了,装药增至三斤,且……”他眼中闪过锐光,“头部加装铁珠百粒,爆炸时四散射出,三十步内人马皆伤。”
“试射!”徐骥高喊。
第一架飞火神鸦点燃引线,“嗤嗤”声中,尾部喷出火光,沿着滑轨疾冲而出!升空约三丈后,第一级火药燃尽脱落,第二级接续推进,箭体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弧线,稳稳飞向一百五十步外的草人阵!
“轰——!”
震天巨响!草人阵中火光迸裂,铁珠四射,三十余个草人应声倒下一片!烟尘散去,只见爆炸中心炸出个三尺深坑,周围草人身上嵌满铁珠。
场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欢呼!
孙传庭激动得胡须颤抖:“好!好一个飞火神鸦!若以百架齐射,何阵不破?”
第二架、第三架接连发射,皆中目标,误差不过数尺。
徐光启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对崇祯道:“陛下,此物制造简易,铁匠坊三日可成百架。火药耗费虽比旧制多,但铁皮廉价,总成本反降。若配以掣电铳、轻炮,步、骑、火器协同……”
话未说完,他又剧烈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黑血。
“徐卿!”崇祯大惊,“快!送徐卿回府!传太医!”
众人慌忙上前,徐光启却紧紧抓住崇祯衣袖:“陛下……秦总兵南下剿寇,请带三百架去……必有大用……”言罢昏厥。
崇祯眼中含泪,沉声对孙传庭道:“传朕旨意:工部火器制造局昼夜赶工,腊月十五前,造出飞火神鸦五百架,三百架送秦良玉军前,二百架送卢象升军中。所有费用,从朕的内帑出,一文不得拖欠!”
“臣遵旨!”
消息传到朝中,再起波澜。
文渊阁内,次辅张至发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陛下这是要掏空内帑啊!徐光启搞这些奇技淫巧,耗费巨万,如今竟让陛下削减宫中用度来填窟窿!成何体统!”
薛国观闭目养神,良久才道:“徐光启改良的火器,西山试射,你我都派人去看过。确为利器。”
“利器又如何?”张至发压低声,“唐世济刚倒,陛下便如此宠信徐光启、秦良玉这些‘实干’之臣。长此以往,内阁何用?六部何用?咱们这些读圣贤书、通经义治国的,反倒不如几个匠人、武夫了!”
薛国观睁开眼,目光深邃:“张兄,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急迫?”
“自然是辽东、中原战事吃紧……”
“不止。”温体仁摇头,“陛下是怕了。怕这江山在他手里丢了,怕百年后史书写上‘崇祯亡国’。所以他要兵行险着,要用一切能用之人,造一切能造之器。”他顿了顿,“这个时候,谁拦他,谁就是‘奸臣’。”
张至发脸色一白:“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薛国观苦笑,“唐世济的下场,你还没看明白?陛下手里有锦衣卫,有骆养性。咱们那些事,若真查起来……”他没有说下去。
这时,阁外小吏来报:“二位阁老,姜埰姜大人在外求见。”
薛国观与张至发对视一眼。姜埰自唐世济被逮后,如惊弓之鸟,此时来访,必有要事。
“让他进来。”
姜埰匆匆入内,官帽都没戴正,脸色煞白:“温阁老,张阁老,救命啊!”
“何事惊慌?”
“锦衣卫……锦衣卫今早去了张若麒府上,说是‘请’去问话。”姜埰声音发颤,“下官家中,也有缇骑在外转悠。这……这是要动手了啊!”
薛国观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趁热打铁,将唐世济一党连根拔起。
“姜大人,你与唐世济往来可深?”
“这……同朝为官,自然有些来往。”姜埰擦汗,“但绝无勾连!绝无!”
张至发冷笑:“若无勾连,慌什么?清者自清。”
姜埰扑通跪下:“二位阁老!下官……下官确实收过唐世济两幅古画,价值……价值千两。可这朝中,谁没收过礼?若真要查,哪个人干净?”
薛国观沉默良久,缓缓道:“姜大人先回去。这两日莫要外出,莫见外客。陛下正在气头上,等过了这阵……”
话未说完,阁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骆养性带着一队锦衣卫径直闯入!
“姜埰接旨!”
姜埰瘫软在地。
骆养性展开圣旨,声音冰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姜埰,结党营私,收受贿赂,阻挠军务……着革去一切官职,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冤枉!冤枉啊!”姜埰嘶声大喊,“我要见陛下!我要……”
锦衣卫如狼似虎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薛国观脸色铁青:“骆指挥使,内阁重地,你就这么闯进来?”
骆养性拱手:“薛阁老息怒,奉旨拿人,不敢延误。”他顿了顿,“陛下还有口谕:请薛阁老、张阁老安心办事,莫问闲事。只要实心任事,陛下不会亏待老臣。”
说罢转身离去。
张至发浑身发抖:“这……这是杀鸡儆猴啊!”
薛国观缓缓坐下,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喃喃道:“大明的天……真要变了。”
腊月初一,京郊大营。
秦良玉一身戎装,看着校场上一万二千将士。寒风猎猎,战旗飘扬,阵列虽显稚嫩,但已有了肃杀之气。
马祥麟策马奔来:“总兵,飞火神鸦三百架已到,还有掣电铳两百杆、轻炮二十门。押运官说,这是徐部堂呕血监造,陛下从内帑拨银,工部七日七夜赶制出来的。”
秦良玉心中涌起热流。她走到那批新式军械前,抚摸着冰冷的铁皮箭体,眼前浮现徐光启呕血监工的场景,想起崇祯削减用度的旨意。
“全军听令!”她跃上高台,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开,“今日南下剿寇,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三条:一为中原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二为死难同胞报仇雪恨;三为不负陛下信任、徐大人呕血造械之恩!”
她拔出御赐宝剑,直指南方:“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一万二千人,三千车马,三百架飞火神鸦,两百杆掣电铳,二十门轻炮。这支用内帑银、用老臣心血、用皇帝信任堆出来的军队,终于踏上了征途。
李定国策马跟在秦良玉身侧,低声道:“总兵,探马来报,高迎祥部已抵许州,但其营中近日多有异动。有传言说,李自成派人联络过他。”
秦良玉面色不变:“知道了。传令前锋,加快行军,五日内必须抵达许州。”
“是!”
腊月初六,许州城外二十里。
高迎祥大营内,气氛诡异。十几个头领围坐帐中,个个面色凝重。
“闯王,秦良玉的军队明天就到。”一个疤脸头领道,“听说带的都是新式火器,陛下从内帑拨的银子。咱们这些‘受抚流寇’,在她眼里算什么?”
另一个独眼头领冷哼:“朝廷什么时候真心待过咱们?不过是利用咱们打李自成。等打完了,鸟尽弓藏!”
高迎祥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疤脸头领压低声音:“李自成那边派人递了话,说只要咱们倒戈,打下河南,平分地盘。朝廷能给咱们什么?一个参将虚衔?几两卖命银子?”
“够了!”高迎祥猛地摔了酒碗,“都他妈闭嘴!”
帐中一静。
高迎祥站起身,环视众人:“老子是反复无常,但还知道‘义气’二字!卢象升待咱们不薄,秦良玉虽未见面,但听说是个仗义人。李自成?”他冷笑,“张献忠怎么死的,你们忘了?跟他合作,骨头都剩不下!”
独眼头领不服:“可朝廷……”
“朝廷是朝廷,将领是将领。”高迎祥打断,“咱们跟着秦良玉,只要打胜仗,她不会亏待咱们。若真要鸟尽弓藏……”他眼中闪过凶光,“老子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亲兵冲进帐内:“闯王!秦总兵……秦总兵到了!已到营门外!”
众头领大惊。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高迎祥也是一愣,随即整了整衣甲:“走,随我迎接。”
营门外,秦良玉只带马祥麟、李定国等十余名亲卫,立于风雪中。她未着甲,只一身靛青棉袍,却自有凛然气势。
高迎祥率众出迎,抱拳道:“秦总兵远来辛苦,未及远迎……”
秦良玉抬手止住:“高将军不必客套。本将来,是送三样东西。”
她一挥手,亲卫抬上三口木箱。
第一口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堆满箱,足有五千两。
“这是陛下特拨的赏银。高将军古北口立功,这是应得的。”
高迎祥眼中闪过讶色。朝廷赏银从未如此痛快。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三十副精铁铠甲、五十柄腰刀。
“这是工部新制甲胄兵器,本将自作主张,先拨给高将军部精锐。”
众头领面面相觑,敌意消了大半。
第三口箱子最小,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明黄绸缎——圣旨。
秦良玉展开圣旨,朗声道:“高迎祥接旨!”
高迎祥率众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参将高迎祥,古北口破虏有功,忠勇可嘉。特晋为副总兵,实授河南剿寇副使,节制本部兵马。望尔奋勇杀敌,再立新功。钦此。”
副总兵!实授官职!
高迎祥愣住了。他本以为最多给个虚衔,没想到竟是实职副总兵,还许他继续节制本部兵马。这份信任,太重了。
“臣……高迎祥,领旨谢恩!”他声音微颤,重重叩首。
秦良玉扶起他,目光扫过众头领:“诸位都是血性汉子,以往种种,朝廷有过,百姓受过。但如今外虏当前,内寇肆虐,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洗刷前耻之时!本将在此立誓:此战但有所获,功赏过罚,一视同仁!有本将一碗饭,就有兄弟们一口粮!”
众头领动容,齐齐抱拳:“愿随总兵杀敌!”
秦良玉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李自成派人联络高将军之事,本将已知。”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高迎祥脸色大变:“总兵,此事……”
“本将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秦良玉目光如电,“高将军杀了使者,表了忠心,这便够了。但……”她话锋一转,“营中若还有人与流寇暗通,现在站出来,本将可免一死。若被查出,军法从事!”
一片死寂。
良久,独眼头领颤抖着出列,跪倒在地:“末将……末将收了李自成五十两金子,但绝未答应什么!金子在此,分文未动!”他捧出一个小布袋。
秦良玉接过,掂了掂,忽然笑了:“五十两?李自成太小气了。”她将金子扔还给独眼头领,“留着吧,算是他资助咱们剿寇的军饷。”
众人都愣住了。
秦良玉正色道:“本将说了,过往不究。但从今日起,再有二心者——”她拔出御赐宝剑,寒光凛冽,“此剑可先斩后奏。”
“末将等誓死效忠!”
军心遂定。
当夜,秦良玉与高迎祥商议军情至深夜。出了大帐,马祥麟低声道:“总兵,您真信高迎祥?”
秦良玉望着满天星斗,缓缓道:“信与不信,都要用他。三万久经战阵的老兵,是剿寇的关键。”她顿了顿,“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以诚相待,他若再反,天下人都会唾弃他。”
李定国在旁轻声道:“总兵,李自成那边,恐怕已知咱们汇合。接下来……”
“接下来,”秦良玉眼中闪过锐光,“该试试飞火神鸦的威力了。”
她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南阳,李自成屠城之后,正盘踞在那里,拥兵十万,号称三十万。
而此刻的南阳城中,李自成也接到了密报。
“高迎祥投了秦良玉,还当了副总兵?”这位曾经的驿卒,如今的一方枭雄,冷笑不已,“也好,省得老子动手清理门户。”
他转身问谋士顾君恩:“秦良玉带了多少人?”
“约一万五千,加上高迎祥的三万,总计四万五千。但装备精良,据说有新式火器。”
“火器?”李自成不屑,“官兵那些烧火棍,下雨就哑。传令各部,集结兵力,老子要在南阳城下,灭了这支朝廷最后的精锐!”
“是!”
寒风呼啸,卷过中原大地。
两支大军,一方是朝廷新练的精锐,一方是席卷数省的流寇,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决定中原命运的决战。
而千里之外的辽东,皇太极看着手中密报——徐光启病重,秦良玉南下,崇祯内帑将竭——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时候差不多了。”他轻声道,“传令全军,开春之后,再破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