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北京城笼罩在罕见的严寒中,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徐光启府邸内外白幡低垂,府中隐隐传来哭泣声——这位七十四岁的老臣,在昏迷三日后,于寅时初刻潼然长逝。
乾清宫内,崇祯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浓墨落在奏章上,氤开如泪。王承恩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哽咽:“徐部堂走前……还在念着火器图样……说‘武备学堂’之事……”
笔从指间滑落,在青砖上溅开墨迹。
“传旨。”崇祯的声音干涩,“辍朝三日,百官素服。追赠徐光启太子太师,谥文定,配享太庙。命礼部拟国葬仪制,朕要亲临致祭。”
“老奴遵旨。”
“还有,”崇祯缓缓起身,“徐卿遗愿,朕替他完成。即日起,于西苑设‘大明武备学堂’,朕亲任总督办。第一期学子三百人,从京营子弟、阵亡将士遗孤、民间良家中遴选。正月十六开课。”
王承恩一惊:“皇爷,这……是否过于急切?且陛下亲任督办,恐遭非议……”
“非议?”崇祯冷笑,“徐卿呕血而亡时,那些非议之人在何处?传刘宇亮、张至发即刻进宫。”
文渊阁内,刘宇亮接到旨意时,手中的暖炉“哐当”落地。
“武备学堂……天子亲任督办……”张至发脸色煞白,“这……这是要将兵权彻底收归皇室啊!”
刘宇亮沉默良久,忽然道:“准备轿子,我要去徐府吊唁。”
“刘公!此刻去徐府,岂不惹人议论?”
“正因要惹人议论才去。”刘宇亮目光深邃,“徐光启为国呕血,百官皆应往吊。更何况……”他顿了顿,“陛下此时心意最坚,硬顶无用,唯有顺势而为。”
半个时辰后,徐府灵堂。
刘宇亮对着灵柩三拜九叩,执礼甚恭。起身后,他对跪在灵侧的徐骥道:“徐公子节哀。徐文定公鞠躬尽瘁,实为百官楷模。老夫已上奏陛下,请将徐公生平着述刊印天下,以彰其功。”
徐骥含泪谢过。
刘宇亮又道:“听闻陛下欲设武备学堂,此乃徐公遗愿。老夫愿捐俸银千两,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灵堂内其他前来吊唁的官员皆惊。谁不知刘宇亮向来反对徐光启那一套“西学”“火器”?
消息传回宫中,崇祯正在看武备学堂的选址图。王承恩禀报后,他手指在图上一顿:“刘宇亮……倒是个识时务的。”
“皇爷,刘阁老此举,朝中观望者必纷纷效仿。”
“朕知道。”崇祯放下图纸,“所以他这千两银子,朕收了。传旨:刘宇亮忠君体国,加太子少保衔,赐蟒袍一袭。”
“那……张至发那边?”
“让他继续观望。”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看不清形势。”
腊月廿五,许州决战前夜。
秦良玉在大帐中最后推演沙盘。李定国指着沙盘上一处谷地道:“总兵,此处名‘鬼哭峡’,两侧山壁陡峭,中有溪流。高将军佯败至此,若李自成追入,咱们以飞火神鸦封住谷口,便是瓮中捉鳖。”
“但李岩未必会追。”秦良玉沉吟,“此人狡诈,远胜李自成,须有足够诱饵。”
帐帘掀开,高迎祥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总兵,诱饵有了。”他压低声音,“我让几个老部下假装不满,今夜‘叛逃’去李岩营中,告知他明日我将‘故意’败退,引他入伏。”
秦良玉眼神一厉:“高将军,此计太险!万一李岩将计就计……”
“那就看谁计高一筹。”高迎祥咧嘴一笑,脸上刀疤在烛火下跳动,“我那些老部下,跟了我十几年,演起戏来保管真切。且我让他们带去的消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足以取信李岩,假的部分……”他眼中闪过狡黠,“足够让他踏入真正的死地。”
秦良玉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但你需答应我一事——明日开战,你身边必须有我二百亲卫。不是监视,是保护。”
高迎祥一愣,随即抱拳:“谢总兵!”
当夜,果然有三骑从高迎祥营中“逃出”,直奔李岩大营。李岩闻讯,连夜召见。
“高迎祥明日要佯败?”李岩听完禀报,眯起眼睛。
叛逃来的疤脸头领跪地道:“千真万确!高迎祥那厮说,只要闯王追入鬼哭峡,他便倒戈,与闯王里应外合,歼灭秦良玉主力!”
谋士顾君恩急道:“闯王不可轻信!此恐是诈降!”
李岩却不语,只是踱步。良久,他忽然问:“高迎祥营中,飞火神鸦布置在何处?”
“中军前沿,约三百架。”
“左右两翼呢?”
“左翼是我……是末将原部,有两万人;右翼是秦良玉本部,约一万五千。”
李岩眼中精光一闪:“传令:明日刘敏舟率三万老营,猛攻官军右翼。若秦良玉调飞火神鸦支援右翼,中军必虚。到那时……”他拳头重重砸在案上,“本王亲率中军,直捣黄龙!”
顾君恩恍然:“闯王英明!此为将计就计!”
李岩冷笑:“高迎祥想诱我入谷,我便偏不入谷。倒要看看,谁才是瓮中之鳖!”
腊月廿六,辰时。
许州平原上,战鼓震天。二十万流寇大军如乌云压城,对面四万五千官军列阵森严。
秦良玉立马中军,看着流寇阵型,忽然对身旁李定国道:“不对。”
“总兵?”
“李岩把精锐老营放在我军右翼。”秦良玉目光锐利,“他是要强攻右翼,逼我调动中军。”
“那高将军的佯败……”
“将计就计。”秦良玉冷笑,“传令右翼,死守不退。飞火神鸦不动,中军前压。”
号角声起,战局骤开!
刘敏舟率三万老营猛扑官军右翼,这些久经战阵的流寇悍不畏死,攻势如潮。右翼官军虽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阵线开始动摇。
中军阵前,高迎祥看着对面李岩的“闯”字大旗,咧嘴笑了:“李哥儿,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聪明。”他挥手下令,“前军,退!”
左翼两万人开始“溃退”,且战且走,往鬼哭峡方向退去。
李岩在中军看见,仰天大笑:“高迎祥,你果然要诱我入谷!”他长刀一指,“中军听令,不追左翼,直取官军中军!”
五万流寇中军如决堤洪水,扑向秦良玉所在!
然而他们刚冲入三百步范围,官军阵中忽然掀开数百面草帘——那下面根本不是泥土,而是整整三百架飞火神鸦!
“放!”秦良玉令旗挥下。
不是齐射,是分段射击!第一波百架射向流寇前队,第二波百架射向中段,第三波百架射向后队!且射角经过精心计算,落点呈扇形分布,覆盖了整个冲锋面!
“轰!轰!轰——!”
连绵爆炸如除夕爆竹,却比爆竹恐怖百倍!铁珠在人群中激射,战马惊嘶,士卒惨叫,冲锋阵型瞬间被打成筛子!
李岩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爆炸声和哀嚎声。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的火器覆盖——这根本不是守城用的,这是野战杀器!
“撤!撤!”他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右翼方向,原本“摇摇欲坠”的官军忽然稳住阵脚,且阵中推出数十门轻炮——那是徐光启改良的野战炮,虽只发射三斤弹丸,但射速快,移动便利!
“砰砰砰——!”
炮弹落入流寇右翼后阵,那是李自成预留的预备队!顿时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高迎祥的“溃军”突然止步返身,两万人如出闸猛虎,从侧翼狠狠撞入流寇中军!
三面受敌,阵型大乱。
李岩眼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高迎祥的佯败是饵,但饵里藏着钩;秦良玉的右翼示弱是网,网中藏着刀。而他,一头撞进了这天罗地网!
“闯王!快走!”刘敏舟浑身浴血杀到,拽住李岩马缰,“留得青山在!”
李岩看着漫山遍野的溃兵,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部下,牙关咬出了血。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流寇全线溃败。官军追杀三十里,斩首两万,俘获三万,缴获兵器粮草无数。
许州大捷。
捷报传至北京,正值徐光启出殡。
崇祯一身素服,正率百官在灵前致祭。八百里加急的报捷信使直冲入灵棚,跪地高呼:“陛下!河南大捷!秦总兵于许州大破李岩,斩首两万,流寇溃退百里!”
灵棚内先是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崇祯接过捷报,仔细看完,抬头望向徐光启的灵柩,缓缓道:“文定公,你听到了吗?你造的飞火神鸦……立功了。”
他转身,面向百官:“徐卿生前最后一奏,是请设武备学堂。今日,当着徐卿灵前,朕再说一次:武备学堂必办,且要办好!第一期学子,朕亲自遴选,亲自授课!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出身,有才者皆可报考!”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百官肃然。
刘宇亮率先跪倒:“陛下圣明!臣愿捐建学堂射圃!”
张至发等观望者见大势已去,纷纷附议。
崇祯点头,又道:“秦良玉许州大捷,擢升左都督,总督河南军务。高迎祥升总兵,实授。阵亡将士,厚恤;有功将士,重赏。”
“陛下仁德!”
当夜,崇祯在乾清宫单独召见骆养性。
“皮岛那边,有消息吗?”
骆养性低声道:“毛承斗三日前率水师出海,奔袭辽东。尚可喜、耿仲明留守皮岛,暂无异动。但……臣的人发现,他们与后金使者有秘密往来。”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证据确凿?”
“书信俱在。”
“先不要动。”崇祯沉吟,“毛承斗正在海上,若此时皮岛生变,他危矣。等他从辽东回来……”他顿了顿,“届时再清算不迟。”
“臣明白。”
崇祯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里,河南的战火暂时平息;但北方,辽东的烽烟即将再起。
而此刻的皮岛上,尚可喜正对着一封密信沉吟。信是皇太极亲笔,承诺若他献岛归降,封恭顺王,赐铁券丹书。
“大哥,下决心吧!”耿仲明急切道,“毛承斗这次出海,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一个月,足够咱们掌控全岛!”
尚可喜却将信在烛火上点燃:“再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尚可喜望向海面,“等毛承斗回来。我要亲眼看看……这大明的气数,到底尽了没有。”
火光映着他复杂的脸庞。
腊月三十,除夕。
北京城难得有了些年味。但乾清宫内,崇祯面前却堆着三份急报。
一份来自河南:李岩溃退至南阳,收拢残部,仍有八万之众。秦良玉请命追击,但粮草不济,将士疲惫,需休整月余。
一份来自辽东:毛承斗水师袭破后金三处粮仓,焚粮船三十艘。但回程时遭遇风暴,损失战船二十余,伤亡近千。
还有一份来自锦州:皇太极闻李自成败,突然撤锦州之围,大军不知所踪。袁崇焕判断,其很可能再次绕道蒙古,开春后破关。
崇祯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端来汤药:“皇爷,该用药了。贤妃娘娘特意叮嘱,这药需按时服用。”
崇祯接过,一饮而尽。自徐光启病逝,贤妃孙氏对他汤药更加上心,每日亲自查验。
“传旨兵部、户部:秦良玉部休整期间,粮饷必须足额拨付,不得延误。另,从内帑再拨五万两,奖励有功将士。”
“老奴遵旨。”
“还有,”崇祯顿了顿,“武备学堂的遴选,正月十五前必须完成。朕要见见这些……未来的将星。”
“是。”
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由疏到密,最后响成一片。崇祯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零星升起的烟花,喃喃道:“又是一年。”
王承恩轻声道:“皇爷,守岁宴已备好,贤妃娘娘和各宫主子都等着呢。”
“你们先去吧。”崇祯摆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殿门关上,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天启七年,自己刚即位时的雄心壮志;想起崇祯元年,诛魏忠贤时的快意;想起这些年来,杀不完的贪官,平不定的流寇,挡不住的外虏。
也想起徐光启呕血监造火器的身影,想起秦良玉风雪中练兵的模样,想起卢象升古北口血战的英姿。
“朕不会输。”他对着虚空,一字一句,“这大明,也不会亡。”
远处传来钟声,子时到了。
崇祯八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