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魔法部那场震撼整个英国魔法界的混战,已经过去了两周。
报纸头条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但巫师社会已如受惊的鸟群,在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了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警惕的寂静。
伏地魔没有再次公开现身,但食死徒的活动明显猖獗起来,几起针对麻瓜出身巫师的袭击和魔法部官员的失踪事件,像不祥的阴云笼罩在人们心头。
他面前摊开的羊皮纸上,不是最新的防御计划或情报汇总,而是潦草的字迹、古老的地名和家族谱系图。
他的目光穿透半月形眼镜,落在其中一个被反复圈出的名字上:马沃罗·冈特。
而更关键的是,根据邓布利多多年来的追查和近期从某些渠道获得的线索,汤姆·里德尔在制造魂器时,极有可能选择了一件与自己血脉源头相关的物品——那枚属于冈特家族传家宝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金戒指。
戒指本身或许不值一提,但上面镶嵌的宝石……邓布利多翻阅过无数古籍,结合里德尔少年时期在霍格沃茨表现出的对特定黑魔法遗物的兴趣,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枚戒指上镶嵌的,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复活石。
哪怕他根本不相信或不理解其真正的意义。
魂器必须被摧毁。
这是对抗伏地魔的关键。
而摧毁魂器,尤其是这样一件可能蕴含着强大黑魔法和死亡圣器力量的物品,风险极高。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斓却略显沉重的光斑。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灵的重负。
魔法部大战后,泽尔克斯,或者说,这位圣徒的新首领的登场,让原本清晰的敌我对抗,变得迷雾重重。
那个年轻人展现的力量、算计、以及对魔法部腐朽毫不留情的批判,都让邓布利多感到深深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他想起了圣诞那次泽尔克斯留下的那句话,和那个炼金怀表。
他打开过它,看到了里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和另一层他还未打开的夹层。
这更像是一个考验,或者说,一个邀请:你是否信任我的“指引”?
邓布利多不理解泽尔克斯。
他不理解这个年轻人搅动风云的真正目的。
圣徒的归来,蓝色厉火的示威,对魔法部的抨击,对伏地魔的阻击……这一切看似站在了“正义”或至少是“对抗伏地魔”的一边,但泽尔克斯眼中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那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姿态,让老人无法完全放心。
他搅乱了局势,也让未来的道路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年轻人。”邓布利多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银质表壳上蚀刻着繁复星辰与符文图案的怀表。
正是泽尔克斯送的那枚,泽尔克斯曾嘱咐他“随身携带”。
邓布利多已经把它拿出来摆了好几天,每每看到它,心中就充满疑虑。
带上它,是否意味着他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泽尔克斯的“安排”和“保护”?
是否意味着他向那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释放了某种妥协或信任的信号?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银质表壳上摩挲。
表壳上的星辰仿佛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流转。
理智告诉他,此行凶险,伏地魔的魂器绝不可能毫无防护。
但情感上,他对接受泽尔克斯这种“未明意图”的馈赠感到抵触。
最终,或许是泽尔克斯那句平静的嘱托,也可能是怀表本身散发出的、稳定而精妙的炼金术能量波动,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拿起那枚怀表。
将它放入自己长袍内侧一个特制的、带有保护咒的小口袋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希望你的‘指引’……不仅仅是一场游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然后披上旅行斗篷,拿起老魔杖,身影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中,从办公室消失了。
小汉格顿镇外,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冈特家族的老宅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堆在时光和荒芜中挣扎的、歪斜腐朽的木石废墟。
藤蔓和荆棘几乎将其完全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隐约的、令人不适的魔法残留——那是黑魔法、怨恨和家族疯狂沉淀下来的污浊。
邓布利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墟边缘。
他早已对这里施加了强大的屏蔽和忽略咒,确保麻瓜和普通巫师不会注意到异常。
他握着老魔杖,湛蓝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破败的建筑,同时感受着空气中魔力的流动。
没有活物,没有陷阱的明显波动。
伏地魔显然认为这个地方足够隐蔽、足够令人厌恶,足以保护他的秘密。
但邓布利多能感觉到,在废墟深处,有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强大的黑暗魔力在微微脉动,如同沉睡毒蛇的心脏。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倾倒的门框,踏进充斥着霉味和灰尘的屋内。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和碎瓦,阳光从破烂的屋顶和墙壁裂缝中挤进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很快在应该是昔日客厅壁炉的位置,发现了一块明显松动、与周围地砖不同的石板。
老魔杖轻点,石板无声移开,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坑。
凹坑里没有华丽的盒子或复杂的机关,只有一件东西:一枚戒指。
它躺在积灰中,暗淡无光,毫不起眼。
粗糙的金质指环,因为年代久远和缺乏保养而显得发黑,上面镶嵌着一颗棱角分明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极其幽暗的光在流动。
戒指的样式古老粗犷,带着冈特家族一贯的、近乎野蛮的审美,指环内侧似乎还刻着模糊的家族铭文。
就是它。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没有物理陷阱,没有魔法警报,似乎……太简单了?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落在那个黑色的宝石上。
复活石……传说中能召唤逝者影子回返人间的死亡圣器。
能再见到阿利安娜吗?
哪怕只是虚幻的影子,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能对她说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抱歉吗?
能看看她是否还怨恨着自己这个无能的哥哥?
这个念头,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在他最坚固的心理防线上,咬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对妹妹的愧疚,对那个夏天悲剧的无尽悔恨,对“如果当时……”的永恒假设……这些被他用理智和责任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情感,在复活石无声的诱惑面前,轰然决堤。
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微微颤抖着,伸向了那枚躺在灰尘中的戒指。
理智在尖叫危险!
那是魂器!
是伏地魔的陷阱!
但情感,那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渴望,压倒了理智。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金环。
他捏起了戒指。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完成一个宿命般的仪式,他将那枚戒指,缓缓地……套向了自己左手枯瘦的无名指。
就在戒指即将滑过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袍子内侧,紧贴心口的位置,那枚泽尔克斯赠送的怀表,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物理的高温,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灼热到几乎要烙穿衣物的魔法警报!
与此同时,戒指上的黑色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如同最深沉午夜般的乌光!
无数狰狞的、仿佛由最纯粹恶念构成的黑色符文从宝石和指环上浮现、扭动,如同活过来的毒虫,顺着邓布利多接触戒指的手指,疯狂地向他手臂、向他全身蔓延!
一股冰冷、死寂、带着极致腐朽和毁灭意味的诅咒力量,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冲入邓布利多的身体,目标直指他的心脏和灵魂!
时间仿佛被拉长、定格。
邓布利多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符文爬过自己皮肤的轨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在自己血管和魔力通道中肆虐,试图冻结生命、撕裂灵魂。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但,就在诅咒力量即将触及他心脏核心、完成致命一击的瞬间——
怀表被触发了,一种无声的、内敛的、却更加震撼的魔法释放。
邓布利多只感觉到心口处传来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推力,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哒”声,像是精密齿轮咬合到了最后一步。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被魔力感知清晰捕捉的、复杂的银色光网,以怀表为中心瞬间张开,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他整个人牢牢护在其中!
黑色的诅咒洪流狠狠撞在这张银色光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两个世界规则碰撞的奇异嗡鸣。
银光与黑气疯狂地交织、侵蚀、湮灭。
黑色的诅咒符文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纷纷崩碎、消散,但更多的符文前赴后继,而那银色光网则在剧烈的冲击下,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上面流转的、代表着泽尔克斯最高炼金术造诣的复杂魔文,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消失。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当最后一点黑色诅咒的余波被暗淡到近乎透明的银色光网消弭,当戒指上的乌光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颗死气沉沉的黑色宝石时——
“啪。”
一声轻响。
邓布利多心口处的怀表,原本流转的星辰与符文图案彻底黯淡,变得灰扑扑的,如同最普通、最廉价、被丢弃在垃圾堆里多年的破旧怀表,魔法波动弱的可怜。
而邓布利多本人,除了在诅咒爆发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寒意和心悸外,身体竟毫发无伤。
只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刚刚套上去的戒指,传来一种令人极度厌恶的冰冷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属于伏地魔灵魂碎片的微弱悸动。
死亡的阴影褪去,理智如同潮水般回归。
邓布利多猛地清醒过来,巨大的后怕和对自己刚才失控行为的震惊让他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狠狠拽了下来!
粗糙的金环在他枯瘦的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一挥,一道无声的召唤咒。
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格兰芬多宝剑,划破空间,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宝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身上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废墟中闪烁着正义的光芒。
邓布利多将戒指抛在地上,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然后带着决绝的信念和净化邪恶的意志,狠狠斩下!
“嗤——!!!”
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仿佛烧红烙铁浸入冷水、又像是无数灵魂同时发出凄厉尖啸的怪异声响!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粗糙的金环,斩在了那颗黑色宝石上!
宝石应声而碎!
不是化为齑粉,而是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污秽脓液的皮囊,瞬间炸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充满了痛苦、怨恨和疯狂执念的黑色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属于汤姆·里德尔年轻时的面孔,无声地嘶吼着,挣扎着,然后在宝剑神圣光芒的照耀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戒指,连同上面或许它早已失去了圣器真正的力量,只剩一个被亵渎的空壳的复活石,在宝剑一击之下,化为了两截毫无生气的金属和一堆黑色的宝石碎渣。
魂器,被摧毁了。
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邓布利多握着依旧嗡鸣不止的格兰芬多宝剑,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一线,让他久经风浪的心脏也感到了负荷。
他缓缓松开剑柄,宝剑自动飞回,消失不见。
然后,他下意识地伸手,从袍子内侧那个小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怀表。
冰冷的银质表壳,黯淡无光的表面,死寂的内部。
它抵挡了伏地魔精心布置的、足以瞬间杀死任何强大巫师的致命诅咒,救了他一命。
而代价,是它本身变成了一块废铁。
邓布利多握着这枚失去魔力的怀表,感受着它粗糙的裂纹边缘硌着掌心的触感,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疑惑、庆幸、后怕、一丝被看穿弱点的恼怒,以及……更深沉的、对那个银发年轻人的忌惮和重新评估。
泽尔克斯甚至预见到了他会受到怎样的诱惑和面临怎样的危险。
这枚怀表,不是普通的防护道具,而是一个精确计算的“保险”。
他想起泽尔克斯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冰蓝色眼睛,想起他关于“新世界”的模糊言论,想起他搅动风云时那种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掌中报废的怀表,又抬眼望向地上那两截失去邪恶力量的戒指残骸。
最终,喃喃地吐出了一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被废墟中的风声吞没:
“……先知…”
这个词里,包含着太多的疑问和未尽的思绪。
泽尔克斯,你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
你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而你这看似“援手”的举动,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和代价?
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将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收起怀表和魂器残骸,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斯莱特林最后疯狂与伏地魔最初罪孽的废墟,身影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一次危机解除了,一个魂器被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