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声越来越近,石子被压得噼啪响。沈无惑一把抓住玄真子的袖子:“别走了!她不行了!”
红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玄真子肩上,呼吸断断续续。她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三道红印。
“不对。”沈无惑凑近一看,眼睛一缩,“她眼睛怎么变红了?”
红姑的眼白全红了,像流了很多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玄真子伸手摸她额头,刚碰上去就感觉烫手。他皱眉:“烧得太厉害。”
“不是发烧。”沈无惑后退一步,“是她体内的东西醒了。”
她说对了。
红姑的脖子下面突然鼓起一个包,从锁骨往上爬,停在下巴底下,鼓得像含了颗核桃。接着,另一个包从肩膀冒出来,还有一个从手背顶起,好像皮下有很多虫子在动。
“蛊虫要出来了。”玄真子低声说,“再不封住,她就没命了。”
“你有办法?”沈无惑盯着他,“可你刚才说强行压制会伤到自己。”
“现在不压,追兵马上就会找到我们。”玄真子咬牙,“我用钦天监的封字诀,用自己的血当引子,先稳住它。”
说完,他低头咬破手指,鲜血立刻涌出来。他没擦,直接用血在红姑额头上画符。先是一竖,再横着画三撇,最后绕一圈封住。
“以钦天监血脉为引,封!”他喊了一声。
符画完,立刻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写的字开始发烫。红姑身体一震,那些鼓起的地方全都停了,连呼吸也变得安静。
沈无惑松了口气:“好了?”
话还没说完,红姑突然睁眼,一把抱住玄真子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抖:“师父……我好痛……真的好痛……”
玄真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怀里的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红姑还在哭:“他们把我拖走的时候,我就醒着……我记得你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剑……外面全是火……娘把我和妹妹推进柜子,说‘别出声,不然谁都活不了’……然后她走出去,关上门……”
她一边说一边抽气,眼泪鼻涕都蹭在玄真子的道袍上。
玄真子的手开始抖:“所以……当年你没晕过去?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红姑抬头,满脸是泪,“我知道你在院子里打不过他们,知道你被打倒还喊‘快跑’,知道他们把你拖走时,你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我看见了……我一直记得……”
玄真子眼眶红了。他想抬手摸她的头,又不敢碰,手停在半空。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哑,“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我以为那一夜,没人能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红姑苦笑,“但他们在我脑子里种了虫,让我忘了你是谁,忘了我是谁,只记得杀人、听话……可刚才你画符的时候,那股血气……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原来你还活着……原来我还记得家……”
她说着说着,突然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玄真子胸前。
玄真子赶紧扶住她:“别说了,省点力气。”
“没用了。”红姑摇头,眼神开始涣散,“它们要冲心脏了……这次压不住了……”
果然,她胸口剧烈起伏,皮下的鼓包全都往心脏位置挤,像一群虫子往一个地方钻。
“师父……”她喘着气,抓住玄真子的手腕,“替我……看看妹妹……她应该……还活着……”
玄真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在,她在!沈无惑就是她!你信我!”
红姑愣住,茫然地看着他。
沈无惑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等等,什么妹妹?谁是她妹妹?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红姑没理她,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无惑的脸,眼神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妹妹……”她声音很小,“活下去……别信任何人……尤其是……穿红旗袍的女人……她们……都是假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手一松,身体向后倒去。
玄真子急忙接住,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变软,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枯。
“红姑?”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接着,从指尖开始,皮肤出现裂纹,像干裂的泥土。裂纹越扩越大,黑色液体从缝里渗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滴。
“快退!”沈无惑一把拉住玄真子的后领,往后拖。
两人刚退出两步,红姑的身体就像塌了一样,轰地一声变成一滩冒着烟的黑水。旗袍和团扇的碎片浮在上面,像烂纸一样。
地上只剩下一个旧布偶,沾了点黑水,一只耳朵上的补丁歪歪扭扭。
沈无惑蹲下来看了看那滩水,伸手想去碰,被玄真子拦住。
“别碰。”他说,“这是蛊虫留下的残渣,碰到会痒,三天都好不了。”
“哦。”沈无惑收回手,拍了拍灰,“所以她是死了?”
“死了。”玄真子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二十年前以为她死了,二十年后才知道她一直活着,受了二十年的罪,最后死在我面前。”
“那你现在是伤心还是难受?”沈无惑站起来,“人是你亲人,结果你救不了。”
“我不是她师父。”玄真子摇头,“我是她师叔。她师父是我姐。”
“啊?”沈无惑愣了,“那你刚才叫她什么?”
“情急之下叫错了。”玄真子闭了闭眼,“可她说‘师父’的时候,我本能就想答应。大概……是因为心里有愧。那晚我没护住她妈,也没护住她。”
林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车声没了,风也不吹了。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沈无惑抬头看了看:“这法术还挺久。”
“他们不想让我们走。”玄真子低声说,“红姑是信号源,现在信号断了,但他们已经知道大概位置。车停了,说明他们准备走路围过来。”
“那我们现在是躲还是打?”沈无惑活动手腕,“我还有七枚铜钱,够画两个小阵。”
“别画了。”玄真子从怀里拿出一串菩提子,轻轻放在黑水边上,“她最后说‘穿红旗袍的女人都是假的’。这话有问题。组织里能穿红旗袍的,只有高层。如果她们都是假的,那就说明——真正的红姑早就没了。”
“所以现在这些,全是替身?”沈无惑皱眉,“那刚才这个呢?”
“可能是最早的一批。”玄真子看着那滩黑水,“她被带走时才十五岁,能活到现在,说明组织对她另有用途。也许……她不是二把手,而是母体。”
“母体?”
“养蛊的人。”玄真子说,“他们用她培育蛊虫,再移植给别人。所以她一死,所有靠她激活的蛊都会失效。这也是为什么追兵突然停了——他们的追踪系统坏了。”
沈无惑沉默几秒,忽然弯腰捡起那个布偶。
“那这个呢?”她晃了晃,“补丁里藏地图,我妈缝的,说是保命用的……现在人死了,图在我手里,保的是谁的命?”
玄真子没说话。
他慢慢跪下,把菩提子一颗颗摆成圈,围着那滩黑水。
沈无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有点可怜。六十多岁,背驼了,走路慢,平时还爱说网络词装年轻,结果一转头,发现家里人都没了。
“喂。”她踢了下他小腿,“别摆了,回头烧纸也一样。我们现在得走,不然等他们反应过来,还得打。”
玄真子没动。
“玄真子!”
“让我坐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她叫我师父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我都六十三了,以为自己不怕死了。可听到那声‘师父’,心就像被人挖了一刀。”
沈无惑翻了个白眼:“行吧,你难过你的,我数我的东西。”她打开黄布包,掏出铜钱和朱砂笔,“七枚铜钱,一支笔,三张符纸……哦对,还有这个。”
她从内衣口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一看,正是刚才从布偶里掉出来的地图。
“1984715,钦天监灭门案现场。”她念完,看向玄真子,“你老家被炸那天,她妈把这图缝进布偶,藏进女儿衣服里。这操作,是不是太巧了?”
玄真子终于抬头:“你是说……我姐早就知道要出事?”
“不然呢?”沈无惑冷笑,“普通母亲,能把密室位置画成地图,还能选个最不起眼的玩具藏?她不是普通的妈,她是钦天监的人。”
玄真子没反驳。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布偶前,弯腰捡起来,轻轻拍掉灰。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待了。”
沈无惑把地图塞回口袋,正要走,忽然停下。
她盯着玄真子的后脑勺:“等等,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什么?”
“红姑临死前说‘替我看看妹妹’,你马上就说‘沈无惑就是她’。”她眯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玄真子背对着她,没说话。
风吹过树林,吹得他道袍哗哗响。
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低声说:“……是你妈让我照顾你的。”
沈无惑愣住了。
“她当年抱着你来找我,说你命格特殊,将来会卷入大劫。”玄真子回头看她,“她说,如果有一天红姑说出这句话,真相就藏不住了。”
“所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沈无惑声音冷了,“拿我当工具?”
“不是工具。”玄真子摇头,“是希望。”
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树枝。
两人立刻闭嘴。
沈无惑把布偶塞进背包,低声说:“下次讲故事,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玄真子点头,握紧手中的菩提子。
林子外,十双军靴走进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