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山腰响了一下,突然停了。风从高压塔的铁架子缝里吹过来,吹得沈无惑额前的黑发来回晃,扫在眼角上。她没伸手去撩,眼睛一直盯着红姑。
红姑坐在地上,旗袍下摆有两个烧出来的洞,手里的团扇只剩半截,还在冒烟。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好像想把刚才说的话从土里挖出来再吞回去。
“我妈是怎么死的?”沈无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几点关门。
红姑抬头,嘴角抽了一下:“你猜?”
沈无惑叹了口气,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笔尖秃了,她用指甲刮了刮,又蘸了点唇膏色的东西——这不是真的朱砂,是阿星上个月送她的“驱邪口红”,说是直播抢的,九块九包邮。
她抬起手,在红姑额头前画了一道符。
笔尖划过空气,发出“滋”的一声,像烫铁碰到湿布。红姑猛地一抖,眼睛突然失焦,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溯魂符。”沈无惑说,“师父教的,本来是用来查鬼的执念。对活人用得少,太费脑子。”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容易被举报侵犯隐私。”
红姑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敢动我的记忆……组织不会放过你……”
“组织?”沈无惑冷笑,“你们连合同都不签,还好意思说‘放过’?我上个月交的水电费都比你们靠谱。”
说完,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珠散在空中,落在她画的符上。那道虚影忽然亮了,像老电视开机时的雪花,一闪一闪。
空中出现画面。
一个花园。石板路歪歪扭扭,两边种着不知名的花,叶子很大,像芋头。两个小女孩在跑,一个穿素色小裙子,光着脚,另一个穿红袄,扎着羊角辫。
沈无惑呼吸一紧。
穿素裙的是她自己。三岁,或者更小。她记得这件衣服——当年从地窖爬出来时,穿的就是它,后背还有霉斑。
红姑也愣住了。她死死看着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嘴唇微微发抖。
画面继续。
一个女人走过来,穿深青色道袍,袖口有暗纹。她蹲下,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很亮,中间方孔周围刻着一圈字,看不懂。
她把铜钱掰成两半,断口不整齐,像硬掰开的饼干。
一半给穿素裙的小女孩,一半给穿红袄的女孩。
“无惑属火,红姑属水。”女人轻声说,“火能暖水,水能润火。以后要互相帮,别争,别吵。”
说完,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沈无惑的手紧紧捏着铜钱包。六枚铜钱贴在掌心,温温的,像晒过的硬币。
“我操……”她低声说,“原来我小时候还挺听话的。”
红姑突然尖叫:“假的!这是假的!”
她拼命摇头,额头撞到符上,“咚”地一声。画面晃了,像信号不好的投影。
这时,玄真子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甲子年制”的铜钱。他没念咒,只是把铜钱按在掌心,闭眼一瞬。
再睁眼时,铜钱泛出淡淡金光。
他抬手,把光点轻轻点在红姑眉心。
“破障。”
两个字落下,画面一下子清楚了。
时间变了。
夜里。大火冲天。屋梁烧得噼啪响,黑烟滚滚。那个穿道袍的女人抱着穿素裙的小女孩,一路跑到后院,掀开一块烂木板,露出地窖口。
小女孩被塞进去,女人只说了两个字:“活下去。”
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黑影。
刀光一闪,画面黑了。
“不——!”红姑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烫伤的虾米,“不可能!组织说……说我全家都被杀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是被选中的……不是工具……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变成呜咽。
沈无惑站着没动。她看着消散的画面,脑子里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在旧货市场买到一本破账本。纸发黄,边角卷,封面写着“钦天监丙寅年度收支”。
她本来只想拆了包书皮,结果翻到中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一个穿素裙,一个穿红袄,手拉着手,笑得很傻。
她当时以为是哪家祠堂流出的老照片,随手塞进了命馆抽屉。
现在想想,那本账本,很可能是她妈留下的。
“你母亲是组织第一代阴阳师。”玄真子开口,声音很低,“她预知1984年有大劫,知道组织会清理内部。为了保住无惑,她故意让你被带走。”
他顿了顿:“他们给你洗脑,改记忆,灌仇恨。你不是幸存者,你是被造出来的刀。”
红姑全身一震,抬头看他,眼神空了。
“你说……我娘……是故意……把我交给他们的?”
“对。”玄真子点头,“她信不过别人,只能赌。赌你变成敌人,也好过和无惑一起死。”
风突然停了。
高压线上的乌鸦飞回来了,站在铁架上,歪头看着下面三人。
红姑低头看手里那半截团扇。扇骨焦黑,骷髅图案糊成一团,像烧化的糖画。
她手指一松。
“咔。”
扇子落地,碎了。
她抬头,看向沈无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话:
“妹妹……”
沈无惑没应。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喊她妹妹的人,穿旗袍、用毒针、带人围杀她的人。她想起很多事:第一次在街边算命被人扔臭鸡蛋,阿星偷她铜钱当游戏币,王麻子非要请她吃鱼头火锅说“补脑”,还有昨夜红姑说她是“备用体”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熬了三天夜,最后发现客户还是要最初的版本。
“姐。”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报菜名,“你要是早十年这么叫,我可能还会哭一下。”
红姑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焦土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玄真子往后退了半步,手里转着菩提子。他没看她们,目光看向山下——警车还没上来,可能司机迷路了。
沈无惑低头,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不是驱邪的,也不是镇煞的,是前几天阿星乱画的“五星好评符”,上面写着“沈先生算得准,下次还来”。
她蹲下,把符纸塞进红姑手里。
“拿着。”她说,“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不收加盟费,但得先做体检,查有没有寄生蛊。”
红姑低头看着这张滑稽的符,手指慢慢收紧。
沈无惑站起来,拍了拍唐装下摆的灰。木簪松了,她顺手扶了下,没系紧。
风又吹起来。
她看着山下,说:“我命馆月底还要交房租,不能在这陪你打伦理官司。”
玄真子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她体内蛊毒没清,记忆刚破,随时可能失控。”
“我知道。”沈无惑说,“所以我才没杀她。死了就没法赔我精神损失费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还不知道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到底藏在哪。”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远处,警笛声又响了,这次近了些。
沈无惑没动。她站在原地,风吹起衣角,一缕黑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角的朱砂痣。
她没去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