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拍拍裤子上的灰,把黄布包往肩上一甩,语气很轻松:“行吧。我先问一句——你这儿有热水吗?没热水连泡面都煮不了,这地方真不方便。”
玄真子坐在石头上,手里摆弄着一副棋盘。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比热水更烫的,是真相。”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发黑,边角破破烂烂,像是被火烧过又泡过水。递过来的时候,纸张发出轻轻的响声。
沈无惑接过就翻。第一页写着“1984年童祭案”,下面是时间、地点、经手人代号、交易金额。结算方式不是钱,而是一对生辰八字相同的双胞胎婴儿命格。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去。这种案子她见过一些,但都是零散的。从没见过哪本账记得这么全,连阴气怎么走、煞位在哪都标得清清楚楚,像超市进货单一样。
翻到“1998年码头沉尸案”那页时,她停住了。
三十具尸体绑着铁链扔进护城河底,是为了镇住一条地脉龙气。委托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玄。
不是编号,也不是假名,就是一个“玄”字,墨色很深,几乎渗进纸里。
她说:“‘玄’不是随便用的代号。”
“是身份。”
玄真子没说话,只是慢慢数着手里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拨。
她继续往后翻。2003年沉河案、2010年城北焚楼案……每一件都是她听说过的邪门事。有些她还去过现场,当时不知道背后有人收钱办事。
看到“2018年风水师暴毙案”时,她冷笑了一声。
“钱百通?”
这人她认识。穿紫红色唐装,腰上挂九块玉佩,是个奸商。为了抢一块地皮,用七对童男童女的生辰压库,结果被她撞破。他还反咬一口,说她诈骗。后来她在法庭上拿出证据,把他送进了局子三个月。
可现在这账本上写着:“委托人:钱百通;执行方:组织外围成员;酬金:三枚养魂铜钱。”
原来他不是主谋,只是出钱买服务的客户。
她合上账本,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多厉害,结果也是给人打工的。”
玄真子终于开口:“你以为他们谁不是?”
沈无惑没回话,低头再翻了一遍。突然,她摸到夹层里有东西。小心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旧式道袍,站在石阶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背景能看到飞檐翘角,应该是道观。孩子脸圆圆的,眼神却不像小孩,盯着镜头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看了几秒,抬头问:“这孩子……是谁?”
声音低了些,不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而是有点拿不准。
玄真子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擦过孩子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他说:“他本该是阴阳道的希望。”
一句话说完,空气突然变沉了。
沈无惑没再问。她大概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带命格,生来就要走这条路。可最后没走成,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藏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山里有点冷。
正想再说话,眼角突然扫到一道红影飞来。
“操!”
她本能地侧身,把账本塞进怀里,右手一把抓住黄布包的拉绳。
那东西贴着她耳边飞过,狠狠钉进中间的石台——是一把团扇,红色绸面,绣着骷髅纹,扇骨尖锐如刀,插进石头还在震动。
林子里跳出十几个人,全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落地没有声音,转眼就把空地围住了。
沈无惑退了半步,背靠松树,手已经从包里抽出三张符纸,紧紧夹在指间。她没动,也没喊,只盯着那些人腰间的铜铃——铃舌是倒钩的,一摇就能勾出人的魂,是红姑专用的东西。
她啧了一声:“我就说这老太太怎么一直没动静,原来等着放大招。”
玄真子还是坐着,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她看他一眼:“你不跑?”
“跑了这么多年,也累了。”他没睁眼,把照片叠好,放进袖子,“该来的,躲不掉。”
“你还挺认命。”她冷笑,“我不认。”
话刚说完,前面一个杀手抬手,掌心一翻,一股灰雾喷出,直扑她脸。
她早有准备,扬手把两张符拍在地上,炸开一圈金光,把灰雾弹开。第三张符甩向左边树梢,那里藏着一个人,被符贴中后闷哼一声滚下来,抽两下不动了。
其他人立刻散开,两人一组靠近。
她一边后退一边数——十二个,全是老手,动作整齐,像一台机器。这种人不可能是临时拼凑的,是组织里的骨干。
“你还坐着?”她冲玄真子喊,“再不动咱们就得死在这!”
老头这才睁眼,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不是说自己不信命?”
“我不信命,但我信拳头不够硬就会被打!”她反手抽出朱砂笔,在空中画了个半符,笔尖滴下一滴红墨,落在脚边青石上。石头表面立刻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
下一秒,石头炸成碎片,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两个杀手。
她借力跳上高处,踩在另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
“谁先来?”她举起笔,“我今天心情差,建议你们一起上,省时间。”
没人回答。
杀手们慢慢围上来,手中的武器亮了出来——刀、钩、链、刺,全都闪着暗光。
玄真子终于站起来。他把菩提子绕回手腕,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被云遮住一半,光影照在棋盘上,黑白子的位置,刚好映出城市的轮廓。
“他们来了。”他说。
沈无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十几个黑衣人开始前进,脚步一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