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还在山腰上响着,好像卡住了。沈无惑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木簪松了一半,一缕黑发垂下来,挡住眼角的朱砂痣。她没去撩,只是把肩上的黄布包提了提,对阿星说:“走,回荒山。”
“啊?”阿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张“五星好评符”翻来翻去,“不是要下山吗?房租又不会跑。”
“厉万疆死在那儿,他这种人,死了也不安生。”沈无惑看向远处的山头,“说不定还留了什么后手,我不放心。”
阿星笑了:“师父,你这是强迫症吧。”
“你再废话,下次客户给的钱我全捐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脚踩在碎石上咔嚓响。阿阴跟在后面,影子贴着地,像片叶子。她手里的枯玉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换成了断掉的红绳,缠在手腕上。
荒山脚下,厉万疆的尸体还在地上躺着。警察没来,也没人看守。他右手抓着一串铜钱,左手伸向灌木丛,好像死前想抓什么东西。
阿星绕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叫了一声:“哎!”
“别碰。”沈无惑说。
“我没动!就是看他身子底下鼓一块,不像骨头。”阿星指着下面,“压着东西,皮的,硬的。”
沈无惑皱眉,从包里拿出朱砂笔,在空中画了一下。笔尖划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波纹,很快消失。
“沾了血,封过了。”她说,“谁碰谁倒霉。”
“那咱不碰?”阿星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已经碰过了。”沈无惑看了他一眼,“现在说晚了。”
她蹲下,用笔尾撬开泥土。一张折叠的羊皮卷露出来,边缘有暗红色,像是干掉的血。她没用手拿,用罗盘挑起一角,打开一看——是张图,画得歪歪扭扭。
“这是藏宝图?”阿星凑过来,“厉老大藏的钱?”
“更糟。”沈无惑盯着图上的一个点,“是坐标。荒山深处有个坑。”
“咱们挖?”
“你不刚说房租不会跑?”
“可这玩意儿会啊。”阿星指着图,“万一下面是炸弹呢?”
沈无惑不理他,把图摊在地上,咬破手指,在四个角各滴了一滴血。她拿出铜钱卦一摇,六枚铜钱排成一行,指向图上的点。
“去。”她说,“带铁锹。”
坑在半山腰,藏在乱石堆后面。土的颜色不一样,偏灰白,踩上去很硬。阿星拿起铁锹往下挖,第一下就把铲子崩了个口。
“靠,这土怎么这么硬?”
沈无惑接过铁锹,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进土里。那一片土突然变软了。
“死脉结眼,活人打不开。”她说,“得用血开路。”
阿星瞪眼:“你割自己?师父,你要申请工伤补贴了。”
“闭嘴,继续挖。”
两人轮流挖,挖到三尺深时,铲子碰到石头。掀开一看,是二十具石棺,排得很整齐。棺盖上有蛇形刻痕,和羊皮卷上的标记一样。
沈无惑用铜钱卦测了下,确认没机关,才伸手推最前面的棺盖。石板滑开,一股灰尘扑出来,阿星连咳几声。
棺里躺着个男孩,大概十岁,皮肤干瘪发黑。额头上贴着黄符,画着扭曲的蛇形符文,已经发脆。其他十九具也一样,都闭着眼,手交叉放在胸前,每只手里攥着一小块红布。
“我的天……”阿星声音发抖,“这是童男童女祭?厉万疆干的?”
“不止。”沈无惑拿起一块红布看,“这布料很老,像是做旗袍用的素缎。”
话没说完,阿星突然喊:“卧槽!”
最前面那具干尸的眼皮动了一下。
接着,所有干尸的眼皮都在颤,好像要睁开。
沈无惑一把拉过阿星,挡在身前。阿阴却突然往前飘一步,身体一僵,像是被定住。下一秒,她开口了,声音变了——是个小男孩,带着哭腔:
“姐姐……我们等了好久……”
沈无惑回头:“阿阴?”
“不是我……”阿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弱,“是他们……太想说话了……我拦不住……”
干尸缓缓抬头,眼眶裂开一条缝,露出浑浊的眼珠。嘴唇干裂,却张开了,重复一句话:
“放我们走……求求你……”
沈无惑沉默两秒,从包里掏出火折子。
“《安魂咒》我不熟。”她说,“但烧纸钱我会。”
她点燃第一张黄符。
火焰一起,其余十九具干尸同时震动,手指抠进石棺,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阿星吓得后退,被沈无惑按住肩膀。
“站稳。”她说,“你现在跑,以后梦里全是小孩找你要压岁钱。”
她一张接一张地烧,动作稳定,嘴里还念:“各位,烧完就清账了,别回头找我报销。”
烧到第十六张时,阿阴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干尸的声音也变了,从哭变成吼:
“疼……撕开了……撕开了……”
“忍着。”沈无惑声音冷了,“你们被关太久,魂和符长在一起了。撕开是疼,但总比困着强。”
最后一张符燃起时,二十具干尸的眼睛同时睁开。
不是活人的眼,也不是鬼眼,是一种灰白带金的光。他们不动,只是“看”着沈无惑,像在谢,又像在告别。
符纸烧尽的瞬间,二十道光影从头顶冲上天空。荒山深处传来轰鸣,像大地裂开,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口气。
阿星仰头看着,嘴巴张大:“这……这就超度了?”
“差不多。”沈无惑收起火折子,脸色有点白,“怨气散了,魂该去哪儿去哪儿。肉身嘛……明天保洁公司头疼去。”
她转身要走,阿星突然“哎”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块红布,翻过来一看,猛地抬头:“师父!这布料……和红姑那把团扇上的,是不是一样?”
沈无惑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抬手摸了摸左胸口的八卦纹绣。那里有点烫,像被人用烧红的针按了一下。
“嗯。”她说,“一样的。”
阿星还想问,沈无惑抬手打断:“现在不说这个。”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灰烬,纸屑混在泥里,像没下完的雪。荒山安静了,但这安静不对劲,像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等着出事。
阿阴慢慢站起来,脸色惨白,手里的玉兰完全枯了。她不说话,默默退到沈无惑身后。
沈无惑站着没动。
她看着夜空,刚才有二十道光升上去,现在没了。但她知道,有些事变了。厉万疆死了,但他留下的一切才刚开始。
阿星拿着那块红布,站在坑边,风吹得他破洞牛仔裤啪啪响。
“师父。”他小声问,“接下来……”
沈无惑抬手,摘下木簪,把散开的头发扎好,重新插上。
“回命馆。”她说,“查查这种布料,全市哪家店卖得最多。”
她迈出一步。
脚边,一片烧剩的符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阿星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