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第三天,沈无惑和阿星终于进了终南山深处。山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树很多,挡得严严实实,风都吹不进来。阿星背着包,里面装了三瓶水、两包榨菜、一盒符纸,还有半包没拆的饼干。他本来想带泡面,被沈无惑一句话拦住了:“你当是来野炊?”
“师父,我脚底都要磨出火了。”阿星边走边抱怨,“这路比逃命还难走。”
沈无惑没理他。她手里拿着罗盘,手指轻轻划过边缘。昨晚铜钱卦乱了三次,指针转来转去,像疯了一样。她知道有人动了山里的东西,但她没说,只把罗盘收进黄布包,走路还是稳稳的。
阿星低头看鞋,忽然叫了一声:“我好像踩到啥硬的。”
话刚说完,五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他们动作一样,像是练过。穿的是老式黑短衣,腰上别着铁刀,刀鞘上有细小的符文。带头那人抬手,五人立刻散开,围了过来,一句话也不说。
“靠,现在还有人穿古装杀人?”阿星往后退一步,差点撞到沈无惑。
沈无惑已经退到路边一块青石旁。她右手摸出朱砂笔,左手抓了三枚铜钱。刚要起卦,突然“咔”一声,旁边一棵枯树的树枝猛地动起来,像活了一样,一根直接缠住最左边那人的脚,把他拉倒了。
“快走!他们身上有师父的辟邪符!”一个声音从树皮裂缝里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沈无惑眼神一紧。她看清了——那五个人的衣领里,都缝了一小片黄纸,边角发黑,正是玄真子一脉的符纸。但颜色不对,原本是淡金色的墨,现在变成灰绿色,像被什么东西泡过。
“被人改过了。”她低声说,“用他的符压命,反成了追踪标记。”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咱们走哪,他们跟哪?”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绕三天才进来?”沈无惑冷笑,把铜钱抛向空中。
三枚铜钱落下,砸在罗盘上,发出清脆响声。她一看,卦象出来了——离下巽上,天风姤。
“遇贵人,利西南。”她说完,看向山道转弯处,“走,别在这等死。”
两人刚迈步,身后传来闷哼。那个被树枝缠住的人挣脱了,其他四人立刻追上来,脚步整齐。阿阴附身的枯树剧烈晃动,枝干断裂,发出噼啪声,然后彻底不动了。她没了力气,退回无形。
“她撑不住了。”阿星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有点抖。
“那就别回头。”沈无惑加快脚步,拐过山弯。
下一秒,两人都停住了。
山弯后是一片空地,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中间摆着一副旧木棋。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头背对着他们,正慢悠悠地下黑子。他手里拿着菩提子,每动一下,珠子就碰响一次。
“这局棋,你下得太急。”他头也不回地说。
沈无惑站着不动,也没说话。阿星想开口,被她一眼制止。
老头慢慢转过身。头发胡子全白,眼睛却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他看了沈无惑一眼,又看她手里的罗盘,轻笑:“卦算得准,就是胆子小,绕三天才敢来。”
“我不确定你是玄真子,还是别人假扮的。”沈无惑终于开口,“现在连符都能造假。”
“哦?”老头挑眉,“那你现在信了?”
“你刚才说‘下得太急’,是我师父常说的。”她盯着他,“除了他,没人这么说。”
老头没答,只是抬起手,袖子一挥。
棋盘上的棋子突然炸开,四处飞溅。同时,追来的五个杀手全都停下,眼神变傻。下一秒,他们调转刀口,互相砍了起来。
“啊!”阿星吓得躲到石头后面。
一人被砍中肩膀,血喷出来,但他像没感觉,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肚子。另外三个也乱打,像被控制了一样。十几秒后,地上躺了四个,只剩一个站着,刀尖却对准自己喉咙,手在抖。
沈无惑看着,脸色没变,只是把铜钱收回包里。
“你用他们的追踪符反控了他们。”她说。
“小把戏。”玄真子坐下,拍拍旁边石头,“坐。走了这么久,不累?”
“累,但我怕坐下起不来。”她没动,“你为什么帮我?”
“谁说我是帮你?”老头笑了笑,“我只是不想他们脏了我的山道。”
他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慢慢擦棋盘。沈无惑这才注意到,棋盘背面刻着字。她走近两步,看清了——
“乙丑年十月十七,子时三刻。”
那是她的生辰。
她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心跳有点快,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她问。
“不止是你。”玄真子抬头看她,“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生,走哪条路,遇到什么人。甚至……”他顿了顿,“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阿星听得发冷,忍不住插嘴:“那你还不救她?”
“命改一次,债多一层。”老头摇头,“我能算到,但不能动。一动,整个局就塌了。”
“所以你就让我师父一个人去挡?”沈无惑声音冷了,“他死了,你也装看不见?”
“他不是死了。”玄真子看着她,“他是自己走进那个结局的。就像你现在,也是自己走来的。没人逼你。”
沈无惑没说话。她想起师父留下的《阴阳禁术》,最后一页被墨涂掉的字,还有昨夜出现在命馆门口的血袍和照片。一切都有线索,又像被人安排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不想干什么。”老头翻正棋盘,重新摆子,“我只是在等一个人,能把这盘棋下完。”
他一边说,一边落子。黑子代表厉万疆的地盘,白子是钱百通的,边上还有几颗灰子,不知是谁的。沈无惑越看越惊——这些位置,和她从工厂拷贝的数据完全一样。
“你拿活人当下棋子?”她声音有点哑。
“他们早就是棋子了。”老头轻笑,“我只是看得清楚。”
远处,打斗声停了。地上躺着四个,最后一个站着,刀尖抵着喉咙,手还在抖。
沈无惑不再看那边。她盯着棋盘,忽然问:“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点阻止1984年的仪式?”
“因为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弃子。”老头露出一丝疲惫,“我和你师父,都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叶的味道。阿星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沈无惑慢慢蹲下,手指摸了摸棋盘背面的刻字。那行生辰是用细刀刻的,深浅不一,像是很久以前就刻好了。
“所以我的命,从一开始就不在我手里?”她问。
玄真子没答。他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轻轻放下。
“这局棋,还没下完。”他说,“你现在来了,轮到你走下一步。”
沈无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吧。”她说,“那我先问一句——你这儿有热水吗?泡面都没法煮,这破山真是啥都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