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回到命馆时,天已经黑了。她把黄布包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阿星跟在后面,鞋底沾着泥,在地板上留下几道印子。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下次打架能不能别下雨?我这双鞋要废了。”
沈无惑没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深褐色的,没有字,右下角有个小八卦图案,颜色已经很淡了。这是师父留下的东西,纸发黄,字迹乱,有些地方还有水渍。
“找什么?”阿星凑过来,嘴里嚼着压缩饼干,“不会又是那种‘天机不可泄露’的话吧?上次你说‘月落西楼人未归’,结果我们等了三天,就等到一个走丢的老头。”
“闭嘴。”她翻到一页,手指停在甲子年七月十五那一行。墨迹有点晕,但还能看清几个字:“终南山有变,速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糊成一团。她用放大镜看了很久,才认出——“七月望,符成于井”。
她心跳了一下。
荒山阵眼石上的刻痕,就是七月望那天留下的。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一个在师父的笔记里,一个出现在邪阵上。不是巧合,是有关联。
“师父……去过那里?”阿星也凑过来看,“等等,玄真子老头不是住在终南山吗?”
沈无惑没说话,合上本子,从黄布包里拿出那块碎石。石头很小,上面有细痕。她在油灯下用朱砂笔轻轻扫了一下,线条闪出一点金光,很快就没了。
和三年前玄真子寄给她的符,笔迹一样。
起笔藏锋,收尾圆润,转折处很熟。这不是谁都能模仿的,是门派的手法。
“糟了。”她说,“这符是他教的。”
阿星挠头:“所以……有人用他的方法干坏事?还是他自己……”
“不可能。”她打断,“老头虽然爱开玩笑,刷短视频,但他有底线。这种招魂阵,他见了都会骂‘作死’。”
阿阴这时从符纸里探出头,脸色发灰,胎记有点烫。她盯着碎石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指向窗外。
“外面。”她声音很轻,“有人在屋顶。”
沈无惑立刻抬头,手摸到了罗盘。
阿星最快,抓起雷符就往外跑:“谁啊?地头蛇来了?还是厉万疆的人换了样子?”
“别喊。”沈无惑低声说,“小心点。”
三人悄悄走到后院,抬头看。屋顶空的,没有脚印。风不大,檐角的铜铃轻轻响。
阿阴没放下手,还是指着东南角:“就在那儿……刚才有动静。”
沈无惑让阿星点燃一支安魂香。烟升起来,阿阴的脸色好了一点。她闭眼,手指抖了一下,猛地睁开:“三枚铜钱,摆的是乾上坤下。”
“天风姤。”沈无惑皱眉,“遇而不合,君子要小心……这是提醒我别动?”
她爬上梯子,踩上瓦片。屋顶冷,湿,有点滑。她走到东南角,看到三枚铜钱卡在瓦缝里,排成三角形,中间还有点水。
她拿下来,铜钱磨损了,但能看清是老式制钱,背面写着“乾隆通宝”。
“这不是现在的钱。”她看了看,“像是被人磨过的。”
这时阿星在另一边喊:“师父!你看这个!”
他蹲在屋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断绳,末端系着半颗菩提珠,颜色发暗,像用了很久。
沈无惑走过去接过,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心里一紧。
这味道……像晒过的木头,带一点点药香。
菩提子。
玄真子一直戴的那种。
她没说话,把珠子放进黄布包,动作很慢。
回屋后,她把铜钱放在桌上,打开电脑。阿星坐下,插上u盘。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个加密页面。
“这网站真怪。”他敲键盘,“跳来跳去,验证码全是乱画的,谁做的,脑子有问题吧?”
“少废话,进不去就滚。”沈无惑盯着屏幕。
“进去了!”阿星压低声音,“找到了!卖地图残片的卖家,id叫‘弈棋人’,头像是一枚裂开的铜钱。”
他放大图片。
沈无惑瞳孔一缩。
那枚铜钱的裂痕,和她丢的那枚古币,几乎一样。
那是师父临终前给她的七枚卦钱之一,三年前在一个雨夜被偷了,一直没找到。
现在它成了神秘卖家的头像,卖的还是终南山的地图残片。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她低声说。
阿星刷新页面,想看留言或交易记录,结果页面一闪,断了。
“没了?”他愣住,“被删了?”
“不是删了。”沈无惑看着黑掉的屏幕,“是被人关了。他知道我们看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阴缩回符纸,枯玉兰的最后一片花瓣微微颤,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她没说话,但手按着胎记更用力了。
沈无惑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碎石、铜钱、菩提珠都摊在桌上。
甲子年七月望,师父写下“终南山有变”;
同一天,荒山出现玄真子一脉的符刻;
三年后,她丢的卦钱成了卖家标志;
今晚,有人在她屋顶摆出“天风姤”卦,留下菩提子的味道。
这些事连在一起,不是偶然。
有人在用她熟悉的东西,给她传消息。
或者,设陷阱。
“师父。”阿星打破沉默,“接下来怎么办?报警?发微博?还是直接去终南山?”
“都不。”她摇头,“先不动。”
“为什么?这不明显有人盯你吗?”
“正因为盯上了,才不能动。”她拿起那半颗菩提珠,放在手心,“他要是想动手,就不会只留个卦象。他是想让我看见,又不想让我追。他在等我自己过去。”
阿星听不懂:“那不是陷阱吗?”
“对。”她嘴角动了一下,“可问题是——我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走进了同样的陷阱?”
她没再说话。
外面起风了,窗户咔咔响。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影子拉得很长。
阿星打了个哈欠,眼睛快睁不开:“要不……我先睡会儿?反正也没人来打我们。”
“睡吧。”她说,“手机别关。那个‘弈棋人’要是再上线,马上叫我。”
阿星嗯了两声,抱着电脑倒在沙发上,很快有了鼾声。
沈无惑没动,还在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若见弈者,勿应其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
外面,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砸在屋檐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抬起头。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窗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香灰。
形状像是一枚倒着的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