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踩进荒山的烂泥时，天还没亮。雾很大，树影乱七八糟地趴在地上。她左臂那道伤又开始发麻，不是疼，是里面像有东西在跳，提醒她昨晚根本没睡。
阿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半块泡面饼，边走边吃：“师父，咱们这样算不算非法闯入？要是被林业局抓了，能不能说是来做生态调查的？”
“你被抓了就说你是来找野菜的。”她头也不回，“还有，闭嘴，太吵。”
阿阴飘在她肩膀旁边，比平时矮了一点，脸色发灰，像旧墙皮。她一只手按着脸上的胎记，手指用力到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怎么了？”沈无惑问。
阿阴摇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就是……感觉有人在拉我。”
话刚说完，她突然一缩身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戴着的枯玉兰掉了一片花瓣，花瓣在空中就变成了灰。她捂住脸，闷哼一声，直接撞进了沈无惑怀里。
沈无惑一把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脸，烫得吓人。
“出事了。”她说。
她马上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扔在地上。铜钱摆成三角形，中间那一枚还在轻轻转动。她蹲下来看，地上隐约显出三个字：山风蛊。
“招魂阵？”她皱眉，“这种东西不是早就没人用了吗？”
阿星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泡面：“啥意思？有人在这里直播招鬼？”
“比那严重。”她站起来，看向前面的树林，“这是拿活人当诱饵，勾百年以上的怨魂，再用阵法锁住，做成‘活煞’。轻的会让人倒霉，重的——”她顿了顿，“会让你变成它的替身。”
阿星立马把嘴里的泡面吐了：“那咱们快跑吧！”
“跑？”沈无惑冷笑，“刚才谁说要写调查报告的？现在想走？晚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踩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张烧焦的符纸，上面画的不是普通驱邪符，而是一个扭曲的螺旋图案，像是某种标记。
阿阴突然抬手，指着树林深处：“那边……井口的方向……有东西在动。”
沈无惑眯眼看过去。她知道阿阴是井里捞出来的，对井特别敏感。可这山上没人住，哪来的井？
她没多问，朝那个方向走。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风也停了。地上全是干草，踩上去沙沙响，像下面有什么在呼吸。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一块空地。中间立着一块青石，表面刻着很多沟槽，形状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石头四周插着七根黑木桩，每根桩顶都绑着一只干瘪的手，手指朝天，指甲发黑。
“我靠……”阿星往后退一步，“这是哪家夜店的装饰？”
沈无惑没理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掏出罗盘。指针一开始晃，后来猛地一偏，死死指向东北角。
“阵眼在那里。”她低声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十个人走过来，穿着一样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腰上别着匕首。带头的男人站在五米外，军绿色外套敞着，里面是件发白的背心。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他是地头蛇。
他笑了笑，牙缝里夹着烟丝：“沈小姐，你踩了我的地盘。”
沈无惑不动声色：“你的地盘是用死人铺的？挺环保啊。”
“我是养煞，不是害人。”地头蛇慢慢抽出匕首，刀上有蛇形纹路，和她在档案里看到的一样，“煞灵听话，每年按时上供，大家都有好处。你一来，它就不安分了。”
“哦。”沈无惑点头，“所以你是这片阴气的管理员？收管理费的？”
地头蛇不笑了，眼神变冷：“你可以当我是个老板。投资大，风险高，回报也高。你不守规矩，就别在这儿待着。”
“我懂规矩。”她把手伸进唐装袖子里，“但我更清楚——谁先动手，谁就输。”
话音刚落，阿星突然甩手，一张符飞出去，“轰”地一下点燃了旁边的枯草堆。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浓烟滚滚。
“跑！”阿星大喊，“我去炸阵眼！”
地头蛇一挥手，手下立刻分两人去追阿星，其他人围上来。沈无惑不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脚下走八卦步，左手从包里抽出朱砂笔，在空中划了一道线。
第一个人扑上来，她侧身躲开，笔尖在他手腕上一点。那人叫了一声，手软了，匕首掉了。
第二个刚抬腿，她已经转到他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腰，右手一推，把他撞向第三个人。三人撞在一起，滚进了火堆旁。
地头蛇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看着。
沈无惑喘口气，眼角扫向阵眼石。她快步走过去，蹲下假装看罗盘，其实是盯着石头上的刻痕。
这些线条……不对。
不是普通的镇煞符，也不是招魂咒。起笔藏锋，收尾圆润，转折处有种熟悉的“熟”。她越看越心惊——这分明是玄真子那一脉的辟邪符风格！
她手指轻轻摸过一道刻痕，指尖突然刺痛，像被电了一下。
不是拓印。
是新刻的。
最近才刻的。
她迅速掰下一小块碎石，塞进黄布包夹层。抬头时，正好看见阿星被两个人逼到石台边，手里最后一张符已经烧完。
“师父！快来救我！”他大喊。
沈无惑起身想冲过去，地头蛇却忽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手下们停下，后退两步。
“今天就到这里。”地头蛇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不杀你，是因为——”他顿了顿，“你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
沈无惑脚步一顿。
“他还说这阵刻得不错。”地头蛇转身，慢慢走进树林，“可惜啊，人没留下，话也没说完。”
其他人跟着离开，动作整齐，像训练过的兵。
火渐渐小了，只剩焦草冒着青烟。
阿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满头是汗：“师父……我裤子烧了个洞。”
沈无惑没理他。她站在阵眼石前，盯着那道刻痕，脑子里全是玄真子那张笑嘻嘻的脸。老头爱刷短视频，说话总带网络词，说什么“这局你太急了”，还非要她吃他做的难吃的菜……
可这符，是他教的。
只有他这一脉的人，才能写出这种味道。
是谁刻的？什么时候？为什么偏偏用在这种邪阵上？
她摸了摸包里的碎石，手心发烫。
阿星喘着气爬起来，捡起半截雷符，发现受潮了点不着，干脆往地上一扔：“这些人明显是一伙的，但和厉万疆那些人不一样。你看他们匕首上的蛇纹，歪歪扭扭的，像是仿冒的。”
沈无惑点头：“不是一个派系。一个是抢地盘的混混，一个是搞项目的包工头。目标一样，但背后的人不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星问，“报警？还是发朋友圈曝光？”
“回去。”她说，“找个安静地方，把这块石头拿出来，比对一下。”
阿星愣：“比对啥？”
“比对三年前，玄真子寄给我的那张符。”她抬头看天。云裂开一条缝，光洒下来，照在阵眼石上，那道刻痕突然闪出一丝极淡的金线，很快消失。
她眯起眼。
阿阴缩在符纸里，胎记还在发烫，枯玉兰只剩最后一片花瓣，边缘卷曲发黑。
沈无惑小心把符纸放进黄布包夹层，拉紧绳子。
风吹过，带着焦土和腐叶的味道。
她最后看了眼那块青石，转身就走。
阿星一瘸一拐地跟上：“我说，下次能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打架？我这双鞋才穿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