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得很慢。
风从东南边吹过来,很冷,吹在脸上不舒服。阿星把破洞牛仔裤的裤脚往下拉了拉,其实没什么用,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样一点。
“师父,”他小声问,“那个血祭,是不是要杀人?”
沈无惑没回头:“当然,不杀人算什么血祭。”
“那……要是他们已经杀了呢?”
“那就晚了。”她脚步没停,“但招魂布还是热的,黑鸦刚飞来不到半小时,仪式还没开始,只准备动桩子。”
阿星咽了下口水,摸了摸袖子里的钉子。钉子有点烫,是他昨晚练功留下的阳气,现在握着还挺暖和。
旧庙遗址出现在眼前时,太阳被云遮住了。
不是大庙,屋顶都没几片瓦,四面墙塌了三面,只剩正殿那边还有半截墙站着,像个残破的老房子。周围的树都死了,枝干发黑,地上一层灰白土,踩上去滑滑的,鞋底像被吸住一样。
沈无惑停下,从黄布包里拿出罗盘。
指针转了一圈,突然指向东南角,不动了。
“阴气在转。”她低声说,“中间是空的,阵眼还没开。他们在等子时。”
阿星踮起脚看:“主祭站哪儿?不会真站在废墟中间吧?万一塌了怎么办?”
“塌了更好。”沈无惑收起罗盘,“说明他们布的不是实阵,是借地势引煞,靠时间点强行催发。这种最怕被打断。”
阿阴飘到半空,绕着残墙飞一圈,落下来脸色比刚才白了些:“东边墙根下埋过东西,土不一样。南侧屋梁挂着半截红布,像是绑过人。西北角地面有裂缝,下面有动静。”
“入口在西北。”沈无惑点头,“按《葬经》规矩,起煞门对乾位,他们懂一点,不敢乱来,只能照老办法做。”
阿星搓手:“那我们从西北进去?我打头?”
“你打头就是送死。”沈无惑瞪他一眼,“你去外面闹事,引开守夜的人。别硬闯,扔石头、学猫叫、装迷路游客——越傻越好。”
“我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被抓了我就当你死了,节哀。”
阿星撇嘴:“师父,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不信那些。”沈无惑从包里抽出一张符递过去,“贴胸口,和上次一样。能定身五秒,够你跑十米。记住,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往后撤,别贪心。”
阿星接过符,小心塞进内袋,又包了层塑料纸防潮。
沈无惑看向阿阴:“你跟我接应,等阿星动手后,你在东南角放怨念,造两个幻影,最好像有人爬墙、翻梁。别太用力,二十秒就行,我不想你放完变透明。”
阿阴点头:“我能控制。”
“我相信你能。”沈无惑看着她,“但我怕你不顾自己。”
阿阴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趴在塌掉的山墙后,能看到庙西边的入口。地面裂缝还在微微震动,像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时间差不多了。”沈无惑算了算,“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应该开始净身、焚香、画地坛。这时候最怕打扰,一乱就会泄气。”
阿星紧张地搓手:“那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等。”她盯着西北角的裂缝,“等他们把法器摆出来。”
话刚说完,阿阴忽然抬手:“后面!”
两人同时回头。
后山方向有一段矮墙塌了,土坡下露出半截木桩,顶端刻着模糊符文,颜色发黑,像烧过又埋进土里。
沈无惑皱眉,慢慢爬过去。
她拨开杂草,看清符文笔顺时,眼皮跳了一下。
“民间镇魂桩。”她低声说,“不是正规风水师刻的,是村里道士那种半吊子,会点驱邪口诀,不懂阵法配重。”
阿星凑近:“所以呢?”
“这里本该有两个桩。”沈无惑用手比划,“左右对称,锁住阴气。但现在只有左边一个,右边泥土松软,明显被人挖走过。”
阿星愣了:“谁会拆自己的阵?”
“不是拆,是补不了。”沈无惑摸着木桩,“他们少一个人。原本要两个人下桩,一个主刻,一个辅祭。现在辅祭没了,只能单桩压,等于门没关严,风照样进来。”
阿阴轻声说:“这是个机会?”
“不是机会,是破绽。”沈无惑眼神亮了,“他们以为时间点能压住一切,其实阵型不全,子时一到,煞气进来快,出去也快。只要我们在前三秒动手,就能顺着缺口反推,震毁他们的法器。”
阿星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冲啊!”
“冲什么冲。”沈无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以为他们是排队抢特价?门口至少四个守夜的,手里都有符火,你冲过去就是烤串。”
她掏出铜钱,在地上摆了个卦。
三枚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可以。”她收回铜钱,“改计划:阿星,你不去西边了,去后山右边,就是那个被挖走桩的地方。等我信号,往坑里扔一颗朱砂弹——我刚做的,里面加了鸡血和雷击木粉,能激化怨气。”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跑。”她说,“别回头,别恋战,扔完就逃,他们一定会派人追你。”
阿星咧嘴:“我最喜欢演苦肉计了。”
“你演的是蠢货计。”沈无惑瞥他一眼,“阿阴,你在他扔弹药后立刻放怨念,在东南角造三个幻影,一个爬墙,一个跪拜,一个敲钟。动静越大越好。”
阿阴点头:“明白。”
“我趁乱从西北裂缝进去,目标是中央祭台上的法器——大概率是鼓或铃,那是引煞的核心。毁了它,整个阵就废了。”
阿星忍不住问:“要是他们不止一件法器呢?”
“那就看我能不能十秒内找到主件。”沈无惑平静地说,“找不到,我们就撤。活着比赢重要。”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沙哑。
沈无惑抬头看天,云更低了。
“子时前十五分钟动手。”她低声说,“阿星,你先去后山埋伏,别出声,别乱动,手机关机,金属物品拿掉,别干扰阴气。”
阿星乖乖摘下银耳环,塞进裤兜,又检查了一遍钉子和朱砂弹。
“师父。”他临走前顿了顿,“我要是真被抓了……你能救我吗?”
沈无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要真被抓,说明你没听话。我不救不听话的徒弟。”
阿星挠头嘿嘿一笑,弯着腰往后山去了。
阿阴漂在沈无惑身边,玉兰花微微发亮。
“你紧张吗?”她问。
“紧张没用。”沈无惑活动手腕,从包里取出最后一张符,贴在左臂内侧,“我只是不想输。”
风吹过废墟,扬起一片灰土。
沈无惑蹲在断墙后,盯着西北角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闪了一下光。
她抬起手,对着后山方向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并拢,然后缓缓放下。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