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的手指还停在纸条边上，眼睛却已经盯着老者。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可他的表情变了——刚才他还一脸苦相，现在却笑了，笑得有点怪。
她没动，也没说话。
阿星蹲在铁桌旁边，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他想开口，抬头看见沈无惑的眼神，又闭上了嘴。他知道这个眼神，每次师父要动手前都是这样，表面冷静，心里已经在算计了。
阿阴站在角落，花枝轻轻点地。她没写字，只是朝沈无惑那边偏了下头，意思是：这人不对劲。
沈无惑往前走了一步，装作没事的样子靠近老者。她蹭了一下对方的衣服，用指甲里藏着的一点朱砂，在那件破工装的袖口画了个小符。动作很轻，像擦灰一样。
符刚画完，老者的身体抖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突然压低，几乎碰到油面，又“啪”地弹起来。
“你想听真话……”老者开口了，声音还是原来的，但节奏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那我再说一遍。”
沈无惑退后半步，站定。
“不是他。”她心里明白过来，“但还能用。”
阿星悄悄往后挪了挪，靠墙站着。他掏出手机想开手电，屏幕一闪就黑了，只好塞回兜里。“这地方连电都不行。”
沈无惑抬手让他安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哑符，这次没贴自己嘴上，而是轻轻盖在三枚铜钱上。她用罗盘碰了下地面，卦象悄悄转了个方向。
“困”字还在，但周围的气息变了。
老者眼皮一跳，脖子上的青纹泛出一点光，像是被唤醒了。他张嘴，声音更低：“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已经碰到了他们的人。再往前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回头。”阿星小声嘀咕。
老者没理他，只看着沈无惑：“那个组织叫‘归序会’。他们不信改命，也不图钱图权。他们觉得现在的阴阳太乱——活人压死人，阳间压阴间，规矩全乱了。所以他们要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阿星瞪眼，“你是说，要把整个世界的生死规则全改掉？”
“差不多。”老者咳了一声，嗓子里像有沙子，“他们在等一个时间——三年一次的‘晦极日’。那天天地气脉交汇，阴阳最不稳定。他们会启动七根‘倒阴桩’，分布在城市地下几个关键位置，强行逆转气流，让阳衰阴盛，生死界限崩塌。”
沈无惑眯眼：“然后呢？等鬼出来，他们当判官？”
“不止。”老者摇头，“崩塌只是开始。他们要用秘法重建秩序，把自己变成新规则的一部分。一旦成功，他们就能决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空气一下子变沉了。
阿星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吹冷风。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银环，发现其中一个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
“所以厉万疆养鬼、钱百通镇财库，这些都不是个人行为？”沈无惑问。
“都是零件。”老者苦笑，“你以为你在拆局，其实你是在帮他们试桩。每一次阴阳失衡，都在为‘晦极日’积能量。他们不怕你破局，就怕你不动。你动得越多，系统越不稳。”
沈无惑没说话。她低头看铜钱，发现其中一枚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阿阴忽然飘近，花枝指向老者眉心。她的魂体微微发抖，枯萎的花瓣竟透出一丝粉色。她没说话，只是用花轻轻碰了碰老者的额头。
一瞬间，老者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记忆打开了。
“七根桩，位置不同，作用一样。”他语速加快，像在抢时间，“一根在殡仪馆焚化炉下面，一根在气象台雷达塔底座，一根在地铁最深隧道转弯处……还有四根，分别在水厂、变电站、垃圾焚烧场和老城排水泵站——就是这儿。”
沈无惑心头一紧。
“这地方已经是桩位之一？”
“没错。”老者喘了口气，“所以我被留在这里。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标记。谁能找到我，说明已经察觉异常；谁要是看不懂警告，就会变成下一个我。”
阿星听得头疼：“所以你现在是……人形u盘？存完数据就报废？”
“差不多。”老者嘴角动了动，“但他们没想到我会留线索。我在每份能传出去的记录里都刻了同一个符号——就是你纸条上那个。只要有人能把它们连起来，就知道这不是偶然。”
沈无惑拿出纸条。焦痕在灯光下显出半个符号，和老头怀表背面的刻痕一样。
“他们渗透了多少地方？”她问。
“所有管生死交接的地方。”老者声音越来越弱，“殡仪馆送魂，气象台管天时，水电局控地脉，连环卫都有人——每天运的不只是垃圾，还有偷偷转移的骨灰和祭品。凡是能影响阴气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阿星忍不住问：“那普通人怎么办？到时候走路会不会踩到鬼？”
“不只是踩到。”老者闭眼，“是会被拉进去。所有游魂都会被强制接入新系统，变成维持运转的能量。活人也会受影响——情绪失控、做噩梦、寿命变短。这不是灾难，这是升级。”
沈无惑沉默几秒，突然问：“主事的是谁？”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他们叫他‘主祭’。没人见过他，但他下的命令能在一天内让整座城的阴气倒流。我只知道一点——他不需要身份，因为他会成为规则本身。”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开始往回收，一圈圈缩，像是被吸进去。
阿星抱着头，靠着墙慢慢坐下。“我之前还想算命能不能发财，现在一听，咱们是在阻止世界末日？”
沈无惑没笑。她蹲下身，重新摆了一卦，这次是“逆命局”。铜钱刚落地，阿阴身子一颤，花瓣上的粉色迅速褪去。沈无惑伸手虚按，把一股气息导入卦中，稳住了她的魂。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她说，“但能守住该守的门。”
老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像是终于放心了。
“破局不在打架。”他低声说，“在断链。七根桩连成一圈，是个闭环。但中枢没有名字——只要找到那个没标记的节点，就能切断整个系统。”
话刚说完，他全身的灰雾猛地膨胀，皮肤迅速干裂，像被风吹干的泥土。
油灯“噗”地灭了。
黑暗中，只剩那枚铜怀表躺在地上，表盖不知何时开了，指针停在零时零分。
沈无惑没动。
阿星靠墙坐着，呼吸粗重，还没缓过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所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没人回答。
阿阴漂在原地，花枝垂下，轻轻碰了碰那块停掉的表。
沈无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三枚铜钱，其中一枚已经完全变黑。
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油灯突然又亮了一下，火光照出墙角一行字——是煤灰写的，很淡：
快走，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