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尽头突然断了。
沈无惑一脚踩空,身体往下掉。她赶紧后仰,肩膀撞在墙上,总算没摔下去。阿星跟在后面,反应慢了一拍,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狠狠磕在台阶上,疼得叫出声。
“闭嘴。”沈无惑压低声音,“再喊就把你扔下去探路。”
阿星揉着膝盖,小声嘀咕:“刚才那声音说‘心走,路就开’,怎么不说台阶是断的?这不坑人吗?”
玄真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后,喘了口气:“它没说过路是完整的。”
阿阴飘在他们上方,手里枯兰梗轻轻晃动。她没说话,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像纸一样。
脚下的台阶确实断了。原本向下的石阶中间塌了一个黑洞,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现在卡在断口上面,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头顶的入口已经合上了,连风都进不来。
“我们飞过去?”阿星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洞,“还是我先跳?”
“你跳就是送死。”沈无惑从包里拿出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下面不是空的,有东西接住了落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回音。”她把铜钱丢下去。
铜钱掉进黑洞,过了三秒,传来一声轻微的“嗒”,像是落在软的东西上。
“底下有东西垫着。”她说,“不是深渊,是陷阱。”
阿星缩了缩脖子:“那就更不能跳了,谁设陷阱谁就不想让人活着到底。”
“不一定。”阿阴忽然开口,“这声音……有点熟。”
“什么声音?”沈无惑皱眉。
“不是耳朵听到的。”阿阴指着胸口,“这里不舒服,好像有人在叫我。”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转身用朱砂笔在断口边画了一道符,手指一点,符微微发亮。
“好了。”她说,“等会儿跳的时候别乱动,我会用符带你们滑下去。阿星,你第一个。”
“啊?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轻,摔不死。”她推了他一把,“再啰嗦,我就把你捆起来扔下去。”
阿星一脸不情愿地站到边缘,腿都在抖。沈无惑掐诀,符光一闪,他整个人被托着慢慢滑进黑洞。几秒后,底下传来闷响,接着是他的声音:“我落地了!下面是土,挺软的!”
“还活着?”沈无惑问。
“暂时。”
沈无惑点点头,回头对玄真子说:“您先下?”
老人摇头:“你先,我最后一个。万一出事,还能照应。”
她不再多说,捏符跳下。刚离开台阶,脚踝就被一股冷气缠住,像有人在下面伸手抓她。她手腕一翻,铜钱转半圈,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符上,那股拉力立刻消失。
她落地时脚下一软,马上站稳。底下是一片平土,踩上去有点软,像踩旧棉絮。阿星蹲在一旁,脸色发白:“你刚才……是不是也被拽了?”
“嗯。”她点头,“别说出去。”
玄真子随后落下,动作比想象中利索。他拄拐站定,看了看四周:“这地方不对劲。”
阿阴最后一个下来,落地没声音。她刚站稳,手里枯兰梗突然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化成灰。
“怎么了?”沈无惑问。
“不知道。”阿阴摇头,“就是心里闷。”
没人说话了。眼前是一条直通道,两边是高墙,墙上刻满细纹,泛着青灰色的光。光很暗,但能看清五米内的东西。空气中有股味道,像旧书放太久受潮了,闻久了头昏。
“墙……在动。”阿星靠近左边墙面,伸手想去摸。
“别碰!”沈无惑一把把他拉回来,“看上面。”
通道顶部的纹路正在缓慢移动,像血在血管里流。每隔十几秒,墙上的符号就会变位置,整面墙好像在悄悄重组。
“是迷宫?”玄真子低声说,“活的。”
“难怪台阶会断。”沈无惑冷笑,“这不是路,是考试。考不过,就留下当材料。”
阿星咽了下口水:“那我们现在往哪走?”
“随便。”她说,“每条路都是选择题,错一次就要命。”
她掏出罗盘,打开盖子。指针一开始还转,可刚抬起来就开始乱抖,最后原地打转。
“坏了。”她皱眉,“阴阳气全乱了。”
“那靠什么?”阿星问。
“靠脑子。”她拿粉笔在阿星背包上画了个箭头,“记住,看到这个标记,说明你走过这条路。再看见,就是绕回来了。”
“我要是忘了呢?”
“那就自己找绳子拴腰上,学狗遛自己。”
她又撕下一块红布条,绑在玄真子的拐杖上:“老爷子,你也做个记号,别丢了还得我去找。”
玄真子笑了笑:“我还不会迷路。”
“嘴硬没用。”她往通道深处走,“这地方专治各种不服。”
四人一起往前走,脚步很慢。每过一个岔口,沈无惑就在左墙上画一道短横。阿阴走在侧后方,时不时回头看,像怕有什么跟上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三条岔路。
“左、中、右。”阿星看着她,“选哪个?”
“都一样。”她说,“这种地方,选哪条都可能是错的,除非你知道规则。”
“那怎么办?”
“等。”她靠墙坐下,“让迷宫自己动手。”
阿星急了:“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改不动为止。”她眯眼,“这种阵法要耗力气。它能动一次墙,能动十次,但不可能一直动。总有累的时候。”
话刚说完,右边那条通道的墙突然一震,纹路快速变化,原本通的路变成了死胡同。
“看到了吗?”她说,“它动手了。”
阿星瞪大眼:“所以我们只要等它不动了,再走?”
“理论上是。”她站起来,“问题是,它不动的时候,可能也是陷阱启动的时候。”
“那不还是死路?”
“所以我说,靠脑子。”她拿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摇了摇,然后往地上一撒。
铜钱落地,排成歪歪的一列。
“东南偏三度。”她说,“虽然罗盘坏了,但铜钱卦还能用。这三枚钱沾过我的血,认我,不会完全失灵。”
“然后呢?”
“我们走这个方向。”她指向左前方那条路,“试试看。”
阿星正要说话,突然停下。他盯着自己背包上的箭头,声音变了:“师父……我这个标记,是不是之前就有了?”
沈无惑猛地回头。
他背包上的箭头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蹭过,但确实是他们出发前画的。
“你什么时候回头看过?”她问。
“我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那就是说……”阿星声音发紧,“我们绕回来了?”
沈无惑快步走到最近的墙边,抹去浮灰。下面露出一道浅红痕迹——是她之前画的短横。
“不止一次。”她说,“我们至少转了两圈。”
阿星脸色发白:“那这地方……根本走不出去?”
“能走出去。”她盯着墙,“但它不想让我们走。”
玄真子忽然开口:“它在玩。”
“嗯。”沈无惑点头,“它在试我们,看我们会疯、会分、还是会停。”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阿星问。
“我不做。”她说,“我让你做。”
“啊?”
“你不是总说自己街头混混出身,方向感好?现在给你机会。”她把粉笔塞他手里,“你带头,随便选一条路,我跟着。要是再回来,下次你就走在最后。”
阿星咬牙:“行,我走!”
他大步冲进中间那条路,头也不回。沈无惑三人跟上。通道越走越窄,墙上的光也越来越暗。几分钟后,前面是个t字路口。
阿星想也没想,左转。
又走一段,前面是死路。
他愣住:“不可能啊,刚才明明……”
沈无惑没说话,走到转弯处,蹲下用手电照地。
地上有一道很淡的划痕,像是鞋底磨出来的。但痕迹是从死路那边延伸过来的。
“你转弯时,路还没变。”她说,“是你走进去之后,墙才动的。”
“所以……它专门等我进去再封路?”阿星声音发抖。
“它知道你会选左边。”她说,“因为它看过你以前怎么走。”
阿星后退一步:“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站起来,“这迷宫不只是石头和符,它有记忆。它在学我们。”
空气一下子变冷。
玄真子低声说:“那它迟早会知道所有人的习惯。”
“所以不能再按常理走了。”沈无惑用朱砂笔在左手背上画了个叉,“从现在起,每遇到岔路,我们就换方式。上次靠左,这次靠右;上次走中间,这次闭眼摸墙走。”
“要是它连这种方式也学会呢?”阿星问。
“那就让它学。”她收回铜钱,“学得越多,消耗越大。总有一次,它会累。”
她看向三人:“接下来,别信眼睛,别信感觉,只听我指令。谁乱动,我就把他钉墙上当路标。”
没人反对。
他们退回t字路口。这一次,沈无惑让阿阴走在最前面,闭眼,右手贴墙,顺着纹理往前走。
墙上的光微微闪动,像在观察。
走了二十步,前面再次分岔。
阿阴停下,轻声说:“右边。”
“走右边。”沈无惑下令。
四人转入右侧通道。不到十米,地面一震。
头顶的墙开始移动,纹路疯狂重组,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们站着不动。
震动持续十几秒,停了。
前面的路变了。原本直的通道弯成了s形,两边墙面凸出尖角,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
“它急了。”沈无惑低声说。
“说明我们快对了?”阿星问。
“说明它怕输。”她握紧包带,“走,继续。”
他们穿过s形通道,来到一片稍宽的地方。这里有四条路,通向不同方向。
沈无惑刚要说话,阿阴突然捂住胸口,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她扶住她。
“那个声音……又来了。”阿阴脸色几乎透明,“它在叫我……让我走中间那条路……”
沈无惑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好家伙,开始心理战了。”
“什么心理战?”
“它想让你单独行动。”她握住阿阴的手,“别理它。你要是走了,我才麻烦——谁帮我补阿星的作业?”
阿阴勉强笑了笑,站稳了。
沈无惑看看四条路,拿出最后一节粉笔,在手心写了个“三”。
“听好了。”她说,“我们走第三条。”
阿星刚要问为什么,她抬手制止:“别问,照做。”
三人沉默地跟上。
他们走进第三条通道。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机关被触发。
沈无惑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伸进包里,握住了三枚铜钱。
通道两边的墙,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