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上台阶的时候,沈无惑就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发霉,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闷了很久的陈旧气息,混着铁锈和烧过的纸灰味道。她皱了下眉,没说话,只是把罗盘抬高了一点。
罗盘指针还在抖,但方向指向东南偏南,说明下面有路。
“这台阶……怎么越看越不像人走的?”阿星站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发抖,“我刚才看了一眼,下面黑得吓人。”
“你要是不想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沈无惑回头看他一眼,“命馆门口的招聘启事还没撕,回去扫地都比下去强。”
“谁要回去!”阿星立刻站直,“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啊!”
玄真子拄着竹杖,喘了口气:“台阶磨损得很厉害,说明有人走过。但这么陡,又没扶手,正常人不会修成这样。”
“本来就不给活人走的。”沈无惑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灰白色的线,它顺着台阶一直往下,“是给‘东西’走的。”
阿阴飘在最后,一直没出声。她的身影比刚进来时淡了一些,手里那枝枯萎的玉兰花也快没了颜色。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墙角一块残破的符文上。
那个符文是螺旋形的,和其他的不同——少了一道弯,像是被人刮掉过。
她想伸手碰,又强行收回。
沈无惑立刻察觉,一步挡在她前面,袖子里的朱砂笔在地上快速画了个圈。一道暗红的痕迹出现在青石砖上,像刚渗出来的血。
“别碰,也别回应。”她低声说,“这个地方不只防人,还专门对付鬼魂。你看的那个符号叫‘锁忆咒’,碰了会丢记忆,严重的魂都会散。”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啥?还能删记忆?”
“差不多。”她收起笔,“有些事记不住不是好事,忘了也不安全。这些符文,就是用来引鬼魂的饵。”
阿阴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像风里的蜡烛。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这里阴气太重,她撑不了多久。能不待就不待。”
“我也想走。”沈无惑冷笑,“可门是你开的,路是你指的,你现在让我别待?”
玄真子没接话,只用竹杖轻轻敲了下地。
这一敲,整个大厅好像震了一下。
不是真的震动,而是从骨头里传来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人敲钟,声音钻进耳朵深处。
接着,墙上的符文闪了一下红光。
四个人都看见了。
“刚才……是不是动了?”阿星咽了口唾沫。
“没动。”沈无惑盯着墙,“它们是在等我们动。”
她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脚下那块砖发出轻微的“咔”声。
“糟了。”她眼神一紧。
下一秒,三面墙突然裂开,青铜箭带着风声射出来,直冲中间——正是阿星刚才站的位置。
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机关触发前的一瞬间,阿星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滚,肩膀擦过箭尖,唐装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旧伤。
箭钉进对面墙上,尾部还在颤。
“我靠!谁设计的这破机关!”他趴在地上,差点喘不过气,“我还以为这地方只是老一点,没想到真要命!”
沈无惑蹲下检查那块砖。它比周围高出两毫米,踩上去会微微下沉,结构很精细,不像古代的东西。
“阴阳逆轮锁。”她摸了摸砖缝,“老式防盗阵,靠活人的气息启动,箭的方向按八卦来,专射生气最旺的人。”
“所以我倒霉是因为我年轻?”阿星爬起来拍灰,“合着我还得谢谢它没射我脑袋?”
“你站正一点,现在就是个筛子。”她起身,从黄布包里抽出一张镇煞符,贴在墙缝上。符纸一沾墙,泛出一层黄光,裂缝慢慢合上,箭槽也不见了。
“这符能管多久?”玄真子问。
“半小时。”她拍拍手,“够走到头就不错了,别指望别的。”
阿星心有余悸地看着墙:“咱们能不能走快点?或者绕一下?”
“不能。”她指着地上那条灰白线,“它只认这条路。走偏一步,下一个机关可能是塌陷或毒烟。”
“毒烟?!”阿星声音提高,“你还知道有别的机关?!”
“猜的。”她淡淡地说,“但八九不离十。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一种陷阱。”
阿星翻白眼:“你就不能晚点说?害我差点当场升天。”
“说了你就不敢来了。”她看他一眼,“你现在可以退出。”
“我不走。”他梗着脖子,“但我抗议,这算工伤,回去我要加工资。”
“命馆月薪三百,包住不包吃。”她转身继续走,“年底表现好,发护身符一个。”
“这哪是打工,这是做义工。”阿星小声嘀咕。
玄真子走在中间,脚步慢但稳。每走一步,竹杖都会轻点一下地,像是在探什么。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不对。”他说。
“怎么了?”沈无惑回头。
“土层变了。”他低头看地面,“刚才那一震,不是机关联动,是下面有人动了东西。”
“下面还有人?!”阿星瞪大眼。
“不是人。”玄真子摇头,“是某种东西,在改地气。它知道我们来了。”
空气一下子冷了。
沈无惑眯眼,再次举起罗盘。这次指针抖得更厉害,东南方向开始轻微偏移。
“看来不止我们想进来。”她低声说,“而且对方比我们熟。”
“那还进吗?”阿星声音发抖,“要不先撤?等他们打完我们再来?”
“来不及了。”她看着台阶下面,“那条线在发光。”
原本灰白的地缝,此刻正透出淡淡的蓝光,像是被激活了。
“它在带路。”阿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警告,是邀请。”
“谁的邀请?”沈无惑问。
阿阴没答,只是看着那条路,眼神有一瞬失焦。
沈无惑一把按住她肩膀:“别走神。你现在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阿阴回过神,点点头。她手里的玉兰花枝开始发烫,花瓣边缘变黑。
“这地方……”她低声说,“和我的死有关。”
三人都看向她。
“你说什么?”沈无惑声音沉了。
“那个井……”阿阴手指微抖,“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墙上这样的螺旋纹。有人把我推下去时,嘴里念着咒语……和这里的符文一样。”
沈无惑脸色变了。
她立刻蹲下,仔细看触发砖周围的符文。她发现了一个细节——所有螺旋纹的起点,都指向台阶下方。
“这不是防盗。”她低声说,“是召唤阵的一部分。这些机关不是拦人,是选人。”
“选人干嘛?”阿星问。
“献祭。”她说,“被选中的人会被留下,其他人都是陪葬。”
阿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咱们四个进去,最后只能活一个?”
“不一定。”她站起来,“也可能全死。”
“你真会安慰人。”阿星翻白眼,“我现在后悔了,我该听王婶的,去考公务员。”
“公务员也要考试。”沈无惑往前走,“你行测都过不了。”
他们重新排队,沈无惑在前,阿星紧跟,玄真子中间,阿阴最后。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亮线的光越来越亮,台阶变得更陡。两边墙上出现一些残破的石碑,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词:
“禁入”、“血祭”、“守门人”。
走到第七级台阶时,阿阴又停下了。
“怎么了?”沈无惑回头。
“那边……”她指向右墙角,“有个影子,刚才动了。”
三人看过去。
墙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太累了?”阿星问,“鬼也会累吧?”
“我没看错。”阿阴坚持,“它在看我。”
沈无惑没说话,抓起一把朱砂朝角落撒去。
红粉落地的瞬间,空气中浮现出一道弧形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滑过。
转眼就消失了。
“确实有东西。”她收手,“但它不想正面碰我们。”
“为什么?”阿星紧张地左右看。
“可能嫌我们太穷。”她冷笑,“鬼也挑食。”
玄真子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停了。
他摆摆手:“没事,老毛病。”
沈无惑注意到,他握竹杖的手背青筋凸起,像是在忍痛。
她没多问,只低声说:“接下来,别说话,别乱看,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你。”她瞪阿星一眼,“再问我wifi密码,我就把你塞墙缝里当填料。”
“我错了还不行吗。”阿星缩脖子。
他们继续往下走。
台阶好像没有尽头。
越往下,越冷,呼吸都变重了。阿阴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消失。玄真子的脚步也开始不稳,竹杖点地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无惑走在最前,手一直放在黄布包上,随时准备掏符。
突然,前方拐角处,那条亮线分成了两条。
两条路,一左一右,都闪着蓝光。
“这下好了。”阿星苦笑,“连导航都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