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那点光闪了一下就没了。她没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掌心。血符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浅金,摸起来有点温,不烫了。她想起师父走之前说过的话:“卦象无常,人心有常。”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阿星靠在墙边,眼睛睁着,眼神有点发呆。他刚才看到自己小时候生病,躺在桥洞底下,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还塞了二十块钱。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好。他没说话,只是把木棍往地上杵得更紧,怕自己站不住。
阿阴站在光球旁边,影子比刚才清楚了些,左脸的胎记微微发亮,手里的枯枝也看得更清了。虽然还是干的,但能看出原来是朵玉兰。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一件大事。
玄真子闭着眼,坐在地上,手里转着菩提子,转得慢了。他脸上有笑,像是累极的人终于到家了。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光球静静转着,黑白两色在里面流动,照得大厅灰蒙蒙的。
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让人站不稳的地震,是有节奏的,像很多人一起走路,越来越近。
沈无惑最先反应过来。她抬头,手直接伸进黄布包里,铜钱、朱砂笔、罗盘都在,还好没丢。她看了一眼阿星,少年正扶着墙想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又裂了,衣服蹭着伤口,疼得咬牙,但没出声。
“别装死。”她低声说,“活来了。”
话刚说完,通道口出现火光,一群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熟人。
右边那个穿绛紫色唐装,头发梳得油亮,腰上挂九个玉佩,走一步叮当响,是城东首富钱百通。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一边走一边擦,嘴里念叨:“早听说地下有宝,还以为是矿,结果是个大号充电宝?谁拿到谁发财,这波我赚了。”
左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右脸有道刀疤,左手腕上挂着七串铜钱,是鬼面帮老大厉万疆。他没看别人,第一眼就盯住沈无惑,嘴角一扯:“沈先生,好久不见。你藏得够深啊,这种好东西都不叫我?”
他们后面跟着几十个黑衣人,有的拿刀,有的拎铁棍,还有几个穿道袍的,应该是请来的外行术士。这些人一进来就分散开,堵住所有出口,动作很熟练,明显是有备而来。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种安静的感觉被打破了。
钱百通走到光球边上,仰头看着那团黑白的东西,伸手就要碰。
“别碰!”玄真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钱百通缩回手,回头看他:“哟,老神仙醒了?您不是说这是‘天地共忆’吗?既然是记忆,又不是炸弹,摸一下会炸死我?”
玄真子睁开眼,盯着他:“你能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它不会给你力量,只会照出你心里最脏的东西。你要是贪心,它就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怎么变成恶鬼。”
钱百通笑了:“我不信命,我只信钱。十年前我花钱让风水师埋五帝钱,对手全家死了,我还好好活着。三年前我用童生生辰镇财库,你也知道,我不照样升官发财?命是我拼来的。”
厉万疆冷笑:“说得对。拳头硬才是真的。沈无惑,你算命改运,救了多少人?可你师父呢?不还是不见了?你守规矩讲因果,结果呢?穷得交不起房租。”
他上前一步,盯着沈无惑:“现在摆在眼前的是什么?是能翻盘的机会。谁拿到这个,就能定生死,控气运。你说你不贪?那你为什么一直藏着?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沈无惑没回答。她低头看掌心,血符还在发光,颜色越来越亮。她忽然明白了玄真子刚才的话——这不是力量,是镜子,照人心的镜子。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哦?”钱百通挑眉,“说来听听。”
“这不是谁抢到就算谁的wifi热点。”她说,“这是账本。生死账本。谁动它,谁就得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全说出来。你敢吗?”
钱百通脸色变了。
厉万疆冷哼:“少废话。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拿下,我看你交不交代。”
他一挥手,两个壮汉冲上来,一个抓阿星,一个扑向沈无惑。
阿星咬牙,把木棍横着一挡,咔的一声打在对方手腕上。那人吃痛后退,但他自己也晃了一下,肩伤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沈无惑没动。她抬手在空中画了个符号,指尖留下一道红痕。那两个冲上来的人突然停下,眼神发直,脚下一软,跪在地上不动了。
厉万疆眯眼:“你还藏着本事?”
“不是藏。”沈无惑甩了下手,“是你们太急。好事多磨,坏事也一样。”
钱百通往后退了半步,看看地上的手下,又看看光球,声音有点抖:“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先撤?等找齐人再来?”
“现在走?”厉万疆转头看他,“你怕了?”
“我不是怕。”钱百通强撑,“我是讲策略!这东西不好拿,万一出事……”
“出事?”玄真子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但站得很直,“你以为跑出去就能逃?只要这东西在,所有做过恶的人,都会被记住。你埋的每一块五帝钱,害的每一条命,骗的每一笔债,它都记着。你跑到天涯海角,它也会把你找回来算账。”
他看着两人:“今天你们可以带走它。但一旦启动,阴阳乱,鬼出来,死人爬坟,活人发疯,城市变坟场。你们要的‘王位’,坐的就是一座尸山。你们真的要坐?”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火把的光照在墙上,人脸一明一暗。
钱百通咽了下口水,没说话。
厉万疆却笑了:“那又怎样?只要我能活,管它天下大乱?沈无惑,你告诉我,你这些年救人改命,最后换来什么?你师父没了,你一个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我,有兄弟,有地盘,有鬼替我挡灾。你说谁活得值?”
沈无惑听完,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人收尸。”
她顿了顿,看向阿星。
少年靠着墙喘气,满脸是汗,但站得直,木棍拄地,像根歪了的旗杆。
她又看向阿阴。
女鬼飘在光球左边,枯枝轻轻动,影子更实了,胎记泛着微光,像活过来一点。
最后她看向玄真子。
老头站着没动,手里菩提子还在转,转得慢,但没停。
沈无惑轻声说:“但我现在有人了。”
她往前走一步,站在光球前面,背对着三人,面对两大势力。
“这秘密不能给你们。”她说,“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你们拿了,会让更多人死。我不信命不能改,但我知道,有些人改不了。你们就是。”
厉万疆眼神一冷:“敬酒不吃?”
“我没打算吃。”沈无惑把手伸进黄布包,拿出朱砂笔,笔尖朝下,“从我入这一行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要么闭嘴,要么拦。我选拦。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
她回头看阿星。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我拖后腿可以,但绝不跑。”
她又看阿阴。
女鬼轻轻点头,枯枝一扬,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出现在光球外。
玄真子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尖对准地面,准备动手。
沈无惑收回目光,面对敌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因为我答应过师父,有些事,得有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