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有光。不是灯,也不是火,就是一片灰白色的亮。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墙面上,像画上去的一样。
沈无惑走在最前面。她踩着地面,发出“咔”的一声。她没停下,也没回头,但左手摸了下黄布包。铜钱还在,罗盘还有点温,说明还能用。
阿星跟在后面。他手里拄着木棍,走一步像拔一次脚。肩膀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服粘在伤口上,一动就疼。他没喊痛,只是喘得厉害,嘴里小声说:“这地方真冷,像放尸体的冷库。”
玄真子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着,指节发白。他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重,压得脑袋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阿阴飘在最后。她的影子比之前稳了些,左脸的胎记却淡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人擦掉了一半的记忆。
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眼前一下子变大了。
一个圆形的大厅出现在面前。地面是透明的石头,泛着青灰色的光。中间飘着一颗光球,不大,和篮球差不多,但特别亮,不能直看。它慢慢转着,里面黑白两色流动,像烟,又像水。
“到了。”沈无惑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就是你说的‘门’?”
玄真子抬头看着光球,眼神有点远。“不是门,是核。”他说,“它记得所有事。”
“记得啥?”阿星扶着墙,腿有点抖,“记得我偷吃师父辣条?”
“记得死,也记得生。”玄真子说,“记得谁该活,谁不该活。它不是力量,是记忆。”
沈无惑皱眉,听不太懂,但她没问。她盯着光球,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跟着她动,是自己动的。
她抬手,影子也抬手,但慢了半拍。
“这东西会复制?”她问。
“不会。”玄真子摇头,“它照出你心里的东西。”
阿星一听慌了:“那我要是想着炸鸡呢?”
“那你就是饿鬼。”沈无惑瞪他一眼,“闭嘴,站好。”
她往前走了三步。地面没震动,但她脑子里突然响了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叫骂的、求饶的,还有铜钱落地的声音,水滴进井里的声音,风吹草动的声音。
她咬牙,闭眼,默念口诀:“一三五为阳,二四六为阴,定数不定心,乱中取静。”
六个数字在脑里转,慢慢把杂音压下去。
她睁开眼,世界安静了。
“你真行。”阿星愣住,“背个口诀就能清脑子?我手机都做不到。”
“你手机连信号都没有。”沈无惑冷笑,“少说话,省点力气。”
玄真子这时走过去,在光球左边坐下。他盘腿,手放膝盖上,菩提子放在掌心,闭眼不动。他没念经,也没动手,就这么坐着。
可空气变了。
那种让人想跪下的压力,开始一点点松开。
沈无惑察觉到了,低声说:“别傻站着。它不打我们,说明我们没做错。但待太久,脑子会坏。”
“那怎么办?”阿星问。
“靠近它。”她说,“不用身体,用心想。你想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我要是想红烧肉呢?”
“那你可能看到猪投胎。”
阿星不吭声了。
沈无惑深吸一口气,再往前一步。她把手伸向光球外的那层膜。指尖刚碰到,一股电流窜上手臂。接着,画面冲进脑子——
她看见一口井,墙上写着血字:“冤”;
她看见菜市场,铜钱摆成北斗,一个小女孩睁眼;
她看见码头,一群人被推下水,手抓船边,眼睛瞪大;
她看见地下室,七个孩子躺着,八字写在纸上,火烧纸灰飞起……
全是她破过的案子。
但这次不一样。她看到这些事发生时,天地间有一股看不见的线,拉着每个人走到位置上。有人挣扎,有人顺从,有人撞上线,有人绕过去——而她,不是改命,是在调整那根线的松紧。
她猛地收回手,喘气。
“原来……”她低声说,“我不是在算命,是在修网。”
“啥网?”阿星不懂。
“阴阳的网。”她低头看掌心,血符还在,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浅金,“我们都是一张网上的结。动一个,全网都会动。”
阿星挠头:“我是哪个结?收废品那个?”
“你是断了线又被接上的那个。”沈无惑看他一眼,“要不是有人把你带到命馆门口,你现在还在偷钱包。”
“谁带的?”
“不知道。”她说,“但不是运气。”
阿星不说话了。他盯着光球,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伸手,就那么站着。几秒后,他瞳孔一缩。
他看见自己蜷在桥洞下,发烧,说胡话,手里攥着一张捡来的彩票。一辆车路过,司机下车撒尿,抬头看了眼,皱眉走过来踢了他一脚:“装死?起来!”
他没动。那人叹了口气,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又塞了二十块钱进他口袋。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第二天,他就去命馆堵沈无惑,非要拜师。
“原来……”他笑了,有点涩,“我早就被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沈无惑说,“是牵引。就像叶子落下来,风决定它落在哪儿。”
阿阴也动了。
她没靠近,只是抬头看着光球。忽然,她的影子变了——不再是学生装,变成了穿粗布衣的小丫头,站在井边,手里拿着石头,在墙上刻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身跳了进去。
画面一换,井口长满草,风吹过,一只野兔跑过,没人知道下面埋过什么。
她的玉兰枝还是枯的,但枝干清楚了些,像重新画过。
她没哭,也没笑,轻声说:“原来……我不用恨着也能存在。”
玄真子一直闭眼,嘴角带着笑,好像早就知道一切。
沈无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脑子累,像考了一场完全没复习的试。
她再看光球,轻声问:“所以阴阳道不是法术,也不是规矩,是……理解?”
“是看见。”玄真子睁眼,声音很轻,“看见生死怎么走,善恶怎么缠,人怎么在命里挣扎,又怎么在运里翻滚。你看清了,自然就会用了。”
“那我现在算不算升级了?”阿星问。
“算开了眼界。”沈无惑瞥他,“离‘会用’还差八百张符。”
“可我感觉……不一样了。”他挠头,“以前我觉得鬼是鬼,人是人,现在看,大家都挺惨的。”
“恭喜你。”沈无惑翻白眼,“从杠精变成哲学家了,改名叫阿思吧。”
阿星嘿嘿笑,没反驳。
四个人都没动。
光球还在转,黑白流动,静静的。
沈无惑站着,掌心血符微微发光。她想起师父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卦象无常,人心有常。”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不是命不能改,而是改命的人,心里得有个不动的东西。
比如一根线,一口井,二十块钱,一件旧外套。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阿星靠着墙,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
阿阴飘在光球前,影子更实了,胎记微微发亮,枯枝隐约透出一点绿。
玄真子闭目休息,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像终于到家了。
没人走。
没人说话。
光球静静飘着,像一颗不会跳的心。
沈无惑抬起手,指尖还有微光。她看着,轻声说:
“原来不是人在算命……”
她停了一下。
“是命,在借人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