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后面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是石头刮在骨头上。沈无惑站在裂口前，手没抖，但指尖发麻。她知道这声音不是活物，也不是鬼怪，而是地下的结构在动——像一张嘴正在合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星倒在地上，脸贴着墙，呼吸带着血沫，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阿阴只剩半张脸看得清，影子薄得快散了，玉兰枝也没了，一点灰都没留下。玄真子闭着眼，手指搭在地上，脉搏很慢，明显是撑着。
“都还活着？”她问。
没人回答。她也没指望有人答。
她从黄布包里拿出四粒朱砂丹，自己先吃了一颗，剩下的三颗扔出去。两颗滚到阿星和玄真子面前，最后一颗她用脚踢向阿阴。药丸穿过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吃不吃随便你。”她说，“我不负责收尸。”
阿星喘了半天，终于伸手捡起药丸，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这味儿……怎么像铁锈混着八宝粥？”
“补魂的，嫌难吃别吃。”沈无惑已经转身往通道深处走，手里拿着罗盘，指针微微晃，指着前面，“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你塞回裂缝当水泥用。”
阿星不说话了，咬牙扶着木棍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没跪下去。玄真子睁开眼，看了眼地上的菩提子，叹了口气，慢慢起身。阿阴飘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颗药丸含进了嘴里。她不需要吞咽，也不需要呼吸，但这动作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通道比想象中窄，四人排成一列，沈无惑走在最前，左手握着罗盘，右手一直抓着黄布包的带子。地面不再是石板，变成一种青灰色的硬土，踩上去有点软，像踩在冻肉上。墙壁湿漉漉的，摸一把，满手黏糊糊的冷浆，闻不出味，但舌头根发苦。
“师父……”阿星小声说，“咱这是进地底养猪场了？”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喂了。”沈无惑头也不回，“前面有东西在动，不是猪，是阵法在修复。我们撕开的那道缝，它想自己长回去。”
“所以我们要赶在它愈合前穿过去？”玄真子跟在后面，声音沙哑。
“对。”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把六枚铜钱摆在地上，排成扇形。铜钱落地时轻轻响了一声，边缘微微发红，像被烤过。“这地方不是死的，它会记仇。我们破了它的壳，它当然要反击。”
“那它为啥不直接炸了我们？”阿星问。
“因为它怕。”沈无惑站起来，“它不知道我们有多厉害，也不敢一下子耗光自己。现在就像人生病发烧，一边烧一边留着力气自救。它在试探。”
“所以刚才那一波，只是热身？”阿星苦笑，“我差点以为我要投胎了。”
“你要是真去了，记得给我捎个话，就说加班费结清了，别再来找我讨债。”
没人笑。但气氛轻松了一点。
沈无惑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越往里，空气越沉，呼吸像在吸冷水。罗盘指针开始轻轻颤，不是乱晃，是有节奏地左右动，像打拍子。
她突然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来了。”她说。
黑雾从前面喷出来，不是飘，是像泥浆一样冲出来的。雾气变成人形，手脚拉长，脑袋歪斜，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着的裂口。一共五个，速度很快，直扑过来。
“阿阴！”沈无惑喊。
阿阴立刻明白，不再隐藏怨气，猛地释放出来。那股寒气扩散开，像磁铁一样把那些黑影吸向左边狭窄处。
“玄真子！七三五阵，逆向催三息！”
玄真子掐诀点地，指尖划出三道符纹，地面立刻裂开，形成三角封锁线。他脸色发白，嘴角出血，但手没停。
沈无惑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血符，和地上的符纹连在一起。红光一闪，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黑影，把它们困住。
“阿星！木棍插缝，借力跳开！”
阿星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照做。他把木棍狠狠插进地面裂缝，双手一撑，整个人翻滚出去，刚好躲过一只横扫的黑手。
沈无惑趁机甩出铜钱卦，六枚铜钱在空中旋转，撞上封煞网的瞬间爆发出红光。黑影发出尖叫声，身体扭曲变形，像被火烧的塑料，迅速缩小、碎裂，化作黑烟消失。
一切安静下来。
通道恢复黑暗，只有罗盘还闪着微弱的红光。
阿星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次……比上次轻松点。”
“因为你学会听指令了。”沈无惑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以前全靠运气不死，现在至少知道往哪跑。”
“那也是被你踹出来的经验。”阿星揉着腿嘟囔。
玄真子走到裂缝边，蹲下检查地上的符纹。他手指碰了碰裂痕，眉头皱紧：“这阵法……比我想象的更老。不是现代人设的，更像是……自然形成的。”
“自然形成的？”阿星抬头，“石头还能自己学会布阵？”
“有些地方死人太多，怨气太重，时间久了，就会自己‘长’出规则。”沈无惑收回铜钱，一枚一枚擦干净，“就像伤口结痂，这地方也在自我保护。我们是外来的，它要把我们排出去。”
“所以它打我们，是因为我们在流血？”阿星挠头。
“差不多。”她冷笑，“你就是个人形创可贴，还自带异味。”
阿星翻白眼，没敢顶嘴。
沈无惑低头看阿阴。她的影子比刚才稳了些，但左脸胎记颜色几乎看不见了。她抬起手，用朱砂笔在阿阴额心点了一笔护魂咒。笔尖落下的瞬间，阿阴身体轻轻一震，像被电到。
“别硬撑。”沈无惑说，“下次再这样，我不救你。”
阿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收起笔，看向前面。
通道尽头有一点光，不是那种诡异的光，而是淡淡的灰白色，像天快亮时云层透出的晨光。可这里没有天，也没有云。
“那就是核心？”阿星问。
“不是核心。”沈无惑摇头，“是门。真正的关卡在后面。”
“刚才那波……只是看门的？”阿星苦笑，“我还以为见着boss了。”
“你连小兵都没打过。”她把罗盘收回布包，系紧带子，“刚才那几个，顶多算巡逻的保安。真家伙还没出来。”
“那我们要不要歇会儿？”阿星小声问，“我感觉自己像个榨干的柠檬茶，只剩渣了。”
“不能停。”玄真子突然开口，“这地方在调整节奏。我们每次停下，它都在学我们的反应。下一次攻击，不会和这次一样。”
“所以得赶在它变强之前冲过去？”阿星叹气，“你们修仙的就这么卷吗？”
“这不是修仙。”沈无惑已经迈步往前走，“这是上班。迟到扣钱，旷工辞退，死了没人收尸。”
大家再次出发。
阿星拄着木棍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的伤又裂了，血顺着t恤往下流，但他没喊疼。阿阴漂在沈无惑身边，影子晃，但没落下。玄真子走在中间，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还在默念口诀，压体内的阴气。
通道开始轻微震动，头顶掉下碎石。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机器启动，又像大地在呼吸。
“师父。”阿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地方……是不是也有心跳？”
沈无惑脚步一顿，没回头。
“有。”她说，“只不过它的心，是用死人堆出来的。”
她抓紧黄布包，继续向前。
通道越来越宽，地面的硬土慢慢变成半透明的晶体，踩上去发出“咔”的一声，像踩碎冰壳。前面的光越来越亮，照出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贴在墙上。
沈无惑举起罗盘，指针稳稳指向光源。
“快到了。”她说。
阿星喘着气，低声问：“等会儿要是再来一波，咱们还按刚才那样打？”
“不。”她摇头，“下一次，我换招。”
她从布包里取出朱砂笔，咬破指尖，在掌心快速画了一道符。血符刚成，泛起微光，和罗盘有了感应。
“准备接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