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雾还没散。
沈无惑站在裂缝合拢后的第三步,脚底踩着青苔,滑滑的。她没动,先低头看左手——药盒还在,三管青掌制药没碎,冰凉贴着手心,让她清醒了一点。右边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舔一下有点咸,还有铁锈味。
阿星喘得很厉害,站她身后半步,背包一角焦黑冒烟,闻着像烧糊的塑料饭盒。他抬手抹脸,手抖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师父……咱们真进来了?不是做梦吧?”
“你做梦掉水里都会笑醒,这要是梦,你也该高兴了。”沈无惑声音哑,说完咳了一声,喉咙发腥,硬是咽了回去。
阿阴飘在左边前面,离地半尺,玉兰枝垂着,指尖有阴风没收。她没说话,肩膀微微一转,看向右边那尊石像——脸被风吹得只剩轮廓,可刚才那一瞬,她看见它眼皮底下有东西动了。
“别盯太久。”沈无惑低声说,“这种地方的雕像,看久了会出事。”
阿星立刻扭头,脖子僵得像生锈:“谁盯着了!我就是看看它有没有拿刀!”
“它要拿刀,你现在就倒下了。”沈无惑往前迈一步,鞋底打滑,差点跪倒,好在反应快,单膝撑住,嘴里骂了一句,“这路太滑了。”
她站直,左右看了一眼。地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是一种泛绿光的东西,踩上去会荡开一圈圈波纹,几秒后才消失。抬头看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团团五彩的东西在空中慢慢转,红黄蓝绿混在一起,不刺眼,也不亮,看着让人头晕。
“这地方……是不是哪里不对?”阿星小声说,“像彩虹糖吃多了?”
“闭嘴走路。”沈无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护体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按着药盒,“你当这是拍照景点?再废话把你挂柱子上当装饰。”
她说的是左边一根石柱,顶上有凹槽,刚好能卡住人头。
三人继续往下走。石阶一共三十六级,一级比一级窄。走到第十级时,阿星突然“哎”了一声,指着天上,“那云……动了?”
沈无惑抬头。那些五彩的云原本是慢慢转的,现在其中一团开始朝他们方向偏移,速度慢,但方向变了。她眯眼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阿星往后一拉。
“干嘛!”阿星差点坐地上。
“刚才那团红的扫过你头顶时,影子歪了。”她盯着天空,“活人才有正常影子,死物和假东西,影子对不上光。”
阿星立刻低头看自己脚下,影子还好好的,松了口气:“那我不还是活的吗?”
“你影子是斜的。”阿阴轻声说。
阿星低头一看,影子确实歪了,往左偏了至少二十度,像是被人擦过一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无惑把符纸折了一下,塞进他衣领:“别抬头,也别数自己影子有几条腿。走快点,跟紧我。”
阿星点头,这次不敢乱看了,眼睛死死盯着沈无惑的后脑勺,连她发簪歪了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到第二十五级台阶,地面的光开始变色,从绿色变成灰蓝,踩上去的波纹也慢了。空气变得厚重,呼吸像吸棉花,阿星已经开始张嘴喘气。
“我说……能不能歇一会儿?”他声音发虚,“我感觉肺里进了豆腐。”
“不能。”沈无惑脚步没停,“停下来的人,要么变雕像,要么变肥料。你想当哪个?”
“都不想!”
“那就走。”
阿星咬牙,拖着腿继续往下。走到第三十级,他突然“卧槽”一声,整个人跳起来两寸高。
“怎么了!”沈无惑猛地回头。
“我……我踩到东西了。”阿星低头,脚边发光的地面上浮起一个手掌印,淡灰色,五指分明,但比正常人小一圈,像小孩的。
沈无惑蹲下,没用手碰,只是凑近看。那个掌印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泡过,正慢慢往下沉,几秒后完全消失。
“不是我们留的。”她说,“温度不对。”
“啥意思?”阿星压低声音。
“我们的脚印是热的,会压住地面的光。这个是冷的,说明留下它的东西,体温比地还低。”
阿星立刻把脚抬起来,悬在半空晃了两下:“那我现在算不算看不见了?”
“你就算涂满迷彩也没用。”沈无惑往前走,“这种地方,躲没用,装死也没用。它知道你在这儿,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理你。”
阿星不说话了,默默跟上,这次连呼吸都憋着。
最后六级台阶走得特别慢。每一步下去,地面的光纹波动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几乎不散了,像水面结了层薄冰。两侧石像越来越多,排得更密,脸都朝着中间这条路。有些鼻子没了,有些耳朵塌了,但所有眼睛的位置,都是黑窟窿。
沈无惑说过别盯着看,可阿星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然后他就发现,眼角余光里,所有石像的脑袋,都在极其缓慢地转向他们。
他没敢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无惑肯定回一句“早说了别看”,然后骂他蠢。
他选择自己吓自己。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地势变平,前方是一片开阔地,雾更浓,五彩的云在这里聚成一片穹顶,底下什么也看不清。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吞了。
就在这时候,吼声来了。
不是从前面也不是后面,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传来,低沉缓慢,像巨兽打呼噜,但每一拍都带着震动,震得牙齿发酸。
阿星原地一抖,差点把背包扔了。
“别慌。”沈无惑站着没动,手已经摸到布包深处,那里有三张备用符纸叠在一起,“这不是冲我们来的第一声。”
“你怎么知道!”阿星声音发颤。
“冲我们来的第一声,会带名字。”她眯眼看前方雾中,“这声是巡逻,跟小区保安半夜敲棍子差不多。”
“那它巡逻完会不会查房啊!”阿星压低声音。
“会。”沈无惑捏紧符纸,“所以我们得在它查到之前,找到能藏的地方。”
吼声持续了七八秒,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方向。空气好像松了一点,但那种压迫感还在。
阿阴这时飘近了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刚才那声……和溪边脚印的气息,是同一种。”
“我也听出来了。”沈无惑摸了摸肚子的位置,那里还凉着,像揣了块冰,“不是巧合,是这片地方在标记我们。”
“那咱们还往前走?”阿星声音都扁了。
“不然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重买门票?”
“我宁愿去钱百通家坟头蹦迪。”
“那你去。”沈无惑转身,继续往前走,“记得给我直播。”
阿星没动,等她走出两步才追上去,小声嘀咕:“人家师父都给徒弟画护身符,你倒好,净往火坑里推。”
“我要真给你画符,你现在已经在下面排队了。”她脚步没停,“别废话,手别插兜,符纸贴胸口,别让它掉出来。”
阿星老老实实把手放好,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走。”她说,“眼睛看路,耳朵听声,脑子别想太多。这种地方,想太多容易疯。”
“那不想呢?”
“不想就死得快。”
阿星闭嘴了。
三人继续前行。地面的光变成深灰,踩上去几乎没有波纹。两侧的石像不见了,换成几根大石柱,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有些像扭曲的人形,有些像动物,但都缺胳膊少腿。
空气中开始飘出一股味道,有点像雨后的泥土,又有点像旧书库,但深处藏着一丝腐臭,不浓,但一直跟着他们。
沈无惑突然停下。
“怎么了?”阿星紧张。
她没回答,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红线浮现,像粉笔画在玻璃上,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有线。”她说。
“啥线?”
“看不见的。”她收回手,“这片地,被人布过阵,不是天然形成的。”
“谁布的?”
“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划了一下,红线再次出现,这次弯了个弧,“但布的人,水平比我差。”
“你还谦虚上了?”
“我是说真的。”她皱眉,“手法太花,线条太多,浪费力气。要我是他,三笔就能搞定的事,他画了十三笔。”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养东西。”
阿星不说话了。
他知道“养东西”意味着什么。
沈无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倍。每一步落下前,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没有异常才敢踩实。
阿阴飘在最前面,玉兰枝微微扬起,指尖的阴风散开成一层薄纱,贴着地面往前探。她时不时回头,眼神示意某处有异。
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台,沈无惑终于停下。
“就这儿。”她说。
“干啥?”阿星问。
“等。”她靠在一根石柱上,从布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他,“你也喝点,接下来可能没机会。”
阿星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差点呛住:“等啥?”
“等它下一次巡逻结束。”她抹了把嘴,“然后我们往反方向走,找阵眼。”
“你不早点说!”
“说了你也不懂。”她瞥他一眼,“你现在懂了吗?”
“不懂!”
“那就闭嘴。”她抬头看了眼空中那片五彩的云团,低声说,“这片地方……有人在玩大的。”
阿星顺着她目光看去,突然发现,那些云团的移动轨迹,竟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像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