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刚开始走,脚底的碎石就硌得人很难受。
沈无惑走在最前面,背包压着肩膀,脚步稳但不快。阿星跟在后面,走两步踢一下石头,帆布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发出响声。
“师父,”他喊,“我这包是不是坏了?怎么越走越响?”
“你包里装的是干粮还是弹珠?”沈无惑没回头,“再吵就把你那份饼干扔掉。”
“别啊!”阿星赶紧把包抱紧,“这是我最后的口粮了。”
阿阴飘在旁边,离地不高,玉兰枝轻轻摆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阿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天气晴朗,风很清爽,路边树影斑驳,鸟叫声不断。这种时候人容易放松,阿星也不例外,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找话题。
“哎你们说,”他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我用这个摆个卦,能不能算出今晚谁先睡着?”
“不能。”沈无惑说。
“我能。”他自己接话,“我摆个‘乾为天’,再加点碎屑当变化——看!第三爻变了,是‘君子终日乾乾’!说明我精神好,肯定最后一个睡。”
“说明你手抖,饿的。”沈无惑看了一眼,“饼都快捏成粉了。”
阿星不服气:“那你来算,你说谁能撑到最后?”
沈无惑抬手指向阿阴。
阿阴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碰了碰胸口的玉兰。
“鬼不用睡觉。”沈无惑说,“所以答案很明显。”
阿星:“……你这是耍赖。”
“这不是耍赖,是事实。”她继续往前走,“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能熬,晚上可以守夜。反正我也信不过你。”
“我哪次出问题了?”
“上个月你在命馆门口打盹,差点让野猫叼走镇魂符。”
“那猫它有执念……”
“它执念是你包里的辣条。”
两人一鬼边走边聊,山路慢慢往下,一条小溪挡在前面,水很清,能看到下面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歇会儿吧。”阿星一屁股坐在岸边石头上,“我脚都快磨破了。”
沈无惑没反对,放下包,打开竹筒喝了一口水。阿阴站在溪边,手指轻轻碰了下水面,水波荡开,鱼群立刻散开。
阿星盯着水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我去抓条鱼上来,加个餐。”
“你连方便面都不会煮。”
“我可以学!”他脱鞋卷裤腿,“街头混混三大技能:翻墙、骗钱、徒手抓鱼。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完他就往水里走,结果第一步踩到长苔的石头,脚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进水里,水花四溅,帽子飞出去老远,背包也湿透了。
沈无惑被风吹了一下,咳了一声,然后笑了出来。
阿阴反应快,袖子一扬,一阵风把帽子轻轻送回岸边。
阿星狼狈地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他抹了把脸,还嘴硬:“我是……战术性下水,为了降低重心。”
“你重心低到地底去了。”沈无惑笑完,顺手把备用衣服扔过去,“换掉,不然晚上发烧还得我背你。”
阿星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咕。阿阴飘过去,把手放在他湿透的背包上。阴气慢慢渗进去,布料上的水变成雾气,一点点消失。
沈无惑蹲在岸边系鞋带,眼角扫过溪边的泥地。
那里有几个痕迹,不是动物留下的。三个脚趾,爪尖清晰,比人的脚大,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灰绿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她没声张,用手指蹭了下泥痕底部,凉意传来,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发闷的阴寒,像死水泡烂木头的味道。
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师父,你看我这身新造型帅不帅?”阿星换好衣服,转了个圈,t恤上的骷髅头被水泡得有点模糊。
“帅。”她说,“像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不良少年。”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她拿起他的背包,“走吧,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
阿星扛包跟上,路过那片泥地时低头看了看:“这地上是什么?脚印?谁这么大脚?外星人?”
“下次摔跤前,先看看地上有没有奇怪的东西。”她随口说。
“你这是人身攻击。”
“是提醒。”
三人继续上路,山越来越陡,树林也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一块块光斑。
阿星这次没乱跑,乖乖跟在沈无惑后面半步,偶尔抬头看天,左右张望。
“我说,”他小声问阿阴,“刚才你帮我烘干包,会不会消耗你的力气?”
阿阴摇头:“不费事。”
“那你要累了就说,我不介意帮你拿东西。”
“你管好自己就行。”
沈无惑听着后面的对话,没回头,左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药盒。三管青掌制药,封得很严,摸上去冰凉。
她记得玄真子说过的地方,翻过这座山,再走半天就是一片荒谷。那里风向混乱,罗盘失灵,影子都会歪。
现在看来,还没到地方,就已经有人或东西先来了。
她脚步没停,但放慢了一点,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声音。鸟叫还在,但少了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师父,”阿星又开口,“你说那地方,有没有wifi?”
“有鬼。”
“我是说万一呢?我要是能连上,至少能把昨天拍的视频发出去。”
“你掉水里的那个?”
“我剪成‘野外生存挑战’,标题叫《现代道士如何优雅捕鱼》。”
沈无惑终于忍不住:“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名字写进招魂帖,让厉万疆的手下追你三天。”
“吓人不吓人。”阿星缩脖子,“那你总得让我留点纪念吧?比如拍张合影?等我以后开抖音,账号名都想好了——‘跟着沈先生闯阴间’。”
“你号还没开就会得罪一堆阴差。”
“那换个名字,《我在民间修大道》?”
“你修的是嘴皮子大道。”
阿阴在后面听着,脸上露出一点笑。她抬头看天,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过来,遮住了太阳。
风起了,树叶沙沙响。
沈无惑突然停下。
“怎么了?”阿星问。
她没答,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拨开草丛。
那里也有一个脚印,和溪边的一样,三趾,边缘泛绿,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她蹲下,用指甲刮了下痕迹边缘,泥土裂开,露出底下一层暗灰色的东西,像烧过的纸混着烂叶子。
“这玩意……”阿星凑过来,“是某种仪式?”
“不知道。”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但有人或东西,比我们早一步进山。”
“会不会是采药的?”
“采药的不会留这种脚印。”
“那会不会是熊?”
“熊不穿三趾鞋。”
阿星闭嘴了。
三人继续走,气氛安静下来。阿星不再开玩笑,走路也开始注意地面。阿阴飘得更近,始终在沈无惑侧后方五步内。
山路变窄,两边岩石靠拢,像一条通往地下的缝。
沈无惑走在前面,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三下,是卜卦的习惯动作。她没真的算,只是确认方向。
她体内有股凉意,时不时跳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但她没说。
“师父,”阿星小声问,“咱们这一路,算不算团队合作?”
“你以为是旅游?”
“我不是觉得,咱们配合越来越好了嘛。”
“你掉水那次也算配合?”
“那叫共同经历。”
沈无惑懒得理他,嘴角却动了一下。
阿阴飘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路弯曲,早就看不见起点。她把玉兰按在胸口,像是确认自己还在。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像下雨前的土味,又有点像铁锈。
沈无惑吸了口气,没皱眉,也没停步。
她把背包带拉紧,脚步更稳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
脚印的事她先不说,等安全了再提。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状态,别让阿星再惹事。
“喂,”阿星又开口,“我要是真拍视频,能不能把我p帅点?”
“你p成刘德华都没用。”她没回头,“观众一看背景就知道你在演。”
“那我加滤镜,说是国外探险。”
“你滤镜能滤掉你喊‘师父救我’那一句?”
“那是意外!”
“你全程都是意外。”
他们说着,走过最后一段陡坡。前方视野开阔,一片山谷出现在眼前,雾气浮动,看不清深处。
沈无惑停下,望着那片白。
她的手在药盒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到一半了。”她说。
“剩下这段,别乱说话,也别乱动。”
“尤其是你。”她看向阿星。
“我这次真不闹。”阿星举起手,“我发誓。”
阿阴飘到她身边,轻轻点头。
沈无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