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睁开眼睛,风还在耳边吹,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轻轻呼气。她没动,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黄昏的光照在手上,皮肤显得有点发红。脚底还留着刚才那种感觉,暖暖的,像踩在晒过的石头上。
“你听见了。”玄真子说。
“嗯。”她点头,“可我不信。”
老头儿抬了抬眼:“哦?”
“风是活的,人不是。”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胸口左边的八卦绣线,指尖划过那根金色的线,“我见过太多注定的事——小孩五岁淹死,老人七十九岁突然去世,连狗都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这些事,靠‘听风’就能改?”
外面松枝晃了一下,一根枯枝掉了下来,在台阶上弹了两下。
玄真子慢慢开口:“阴阳是一体的,就像呼吸。吸进来是生,呼出去不是死,是等下次再吸。你总想把快断气的人拉回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一口气吐出去,是为了让别人能吸进来?”
“所以您是说我多管闲事?”
“我说你太急。”他看着她,“你救一个人,后面可能有十个人的命运要绕路。你挡了别人的路,自己还不知道。”
沈无惑低头看手心那道疤,三年前改命反噬留下的,像一条干瘪的小虫。“我知道代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可我要是不管,那天王麻子的女儿就真的死了,钱百通的邪阵现在还压着半条街。您讲平衡,可有些人连站上天平的机会都没有。”
阿星蹲在门边,耳朵竖着,忍不住插嘴:“师父,那你这就是逆天改命呗?”
“我不是改命。”沈无惑没看他,“我是帮人抢个机会。命是定数,但人可以伸手——哪怕只能碰一下,也算活过。”
玄真子哼了一声:“碰一下?你上次破护城河封印,差点把整个码头的地气掀翻,厉万疆养的鬼疯了一夜,三条街的猫全瞎了。你说你救一人,害了多少?”
“我也不能看着那孩子被沉进河底。”她语气还是稳的,“有些事,不拉一把,就真没了。”
“可你拉了,别人就得替你扛。”玄真子指了指屋顶,“天地不是提款机,你拿一寸,就要还一分。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只是把问题推远了。”
沈无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话我听过,跟我师父说得一样。他也说我没分寸,结果呢?他失踪前最后一卦,算的就是我会去碰不该碰的东西。”她抬头,“可要是没人碰,那些东西是不是就永远烂在地下?”
“所以你就当那个碰的人?”玄真子盯着她,“你不累?”
“累。”她说,“但我更怕闷。”
老头儿眯起眼,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阴站在院里的槐树下,手指轻轻摸着一支枯玉兰。花瓣边上有点湿,像是沾了晚风里的水汽。
“师公。”阿星又开口,挠了挠头,“所以您是顺天应命,师父是逆天改命,咱这算不算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谁说她是逆天?”玄真子瞥他一眼,“她那是借势。铜钱卦是借天意,符咒是借地力,她每一步都在规则边上走,没真正撕破它。她不是逆,是钻空子。”
“职业素养。”沈无惑耸肩,“师父教的,能赖账就不硬扛。”
“可你钻多了,就成了漏洞。”玄真子看着她,“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让更多人指望‘改命’。他们不再敬畏,出了事就找算命的翻盘——你觉得这是好事?”
“那让他们继续倒霉?”她反问,“您高高在上,看一切流转,可山下的人等不了。有人今天就要跳楼,明天就要放火烧房,您让我跟他说‘别急,这是命数’?”
“我不是让他认命。”玄真子声音低了些,“我是让他明白,命不只是‘改’和‘不改’两条路。就像这棵树——”他指了指院中的老槐,“它长歪了,不用非得掰直,可以搭个架子,让它慢慢转过来。你非要用符火一夜烤正,它要么裂开,要么烧死。”
沈无惑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可有时候,没时间搭架子。”她终于开口,“我见过一个女人,丈夫赌光家产,把她和孩子关在屋里点火烧房。她抱着孩子从三楼跳下来,摔断了腿,孩子却活了。你说她该不该跳?按您的理,火一起,命就定了,她该认。可她跳了,孩子现在上小学了,还会写信给我。”
玄真子看着她:“所以你每次出手,都是为了等那封信?”
“至少我知道,有人因为我的手,多活了一天。”她抬头,“一天也是命。”
两人对视,谁也没让步。
阿阴忽然轻声说:“我在井底困了百年,没人告诉我这是‘循环的一部分’。”她声音不大,却让空气变重了,“如果没人破那口井,我到现在还在底下数水滴。顺又能顺到哪里去?”
沈无惑看向她,眼神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有些命,不拉就没了。”
玄真子没反驳,只是慢慢捻着手里的菩提子,一颗颗从指间滚过。
“你们啊。”他忽然笑了,“一个用怨念说话,一个拿生死提问,倒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懂道。”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年轻人总想解决问题,我们老头子总想维持秩序。可天地这么大,哪有绝对的对错?”
他走到门廊下,背着手看山林:“你主破,我主守。也许这世道,本来就该有人往前冲,也有人往后看。”
沈无惑坐在原地没动,手心那道疤微微发热。她想起湖底的符文石,想起每次画符时指尖的刺痛,想起阿星第一次叫她“师父”时结巴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什么。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只是顺着心里那股“不行,得管”的劲儿在走。
“所以您是说……”她抬头,“我不用变成您这样?”
“你变不成。”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性子,天生就是撞南墙的料。但撞的时候,记得听听墙里有没有回声。”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阿星蹲在角落,抱着膝盖,眉头皱成一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咱们到底是帮忙还是添乱?”
没人回答他。
阿阴站在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手里那朵玉兰的花瓣悄悄舒展了一点,像是终于想起了春天该怎么开花。
玄真子站在门廊,风吹起他白色道袍的一角。
沈无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改命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
也许,只是在风注定往坟里吹的时候,轻轻侧个身,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