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站在门廊下,风吹着他的道袍。院子里没人说话,连阿星都闭了嘴。刚才那场关于“改命”的争论还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沈无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有点发烫。她刚想站起来活动肩膀,老头儿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山里的灵气为什么有时强有时弱吗?”
她一愣,抬头看他。
玄真子没看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语气很平:“一百年前,这里不是小茅屋,是七殿连廊的‘归墟观’。很多有名的术士都来过,算是修行界的圣地。”
阿星立刻来了精神:“真的?那现在怎么只剩你一个人守着?”
“你以为结界不用维护?”玄真子瞥他一眼,“维持阵法要耗力量,哪有免费的事。”
阿星笑了笑,缩了缩脖子。
沈无惑没说话,但感觉气氛变了,像要下雨前那样闷。
玄真子继续说:“后来有个姓徐的术士,说自己得了上古秘卷,要在山里炼一口‘永生魂鼎’。他说只要集齐四十九个修行者的魂魄,就能打通阴阳长河,跳出轮回,永远活着。”
阿星脱口而出:“这不是游戏里刷经验升级吗?谁信啊。”
“信的人很多。”玄真子声音低了些,“那时候刚打完仗,很多人没了亲人。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亲人的命,也有人拿别人的命换自己活。不到三个月,四十九个名字就凑齐了。”
沈无惑手指动了动,摸到了罗盘。
“他们在后山挖坑,布了逆五行阵,把人一个个带进去。说是请,其实是绑来的。有些自愿,更多是被骗。仪式那天晚上,地脉翻动,阴气冲上来,整座山的树一夜全枯了。”
阿阴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手里的玉兰花瓣也跟着蜷了。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悄悄把罗盘往她那边移了一点。铜钱闪了微光,像是多了层保护。
“我当时在山外。”玄真子说,“听见地下传来哭声,一声比一声急。我和另外六个人连夜赶回来,可已经晚了。魂鼎快成了,只差最后一魂——主祭者自己的命。”
“那姓徐的跳了吗?”
“没有。”玄真子摇头,“他找了个替死鬼,一个十四岁的小徒弟。孩子被灌了药推进阵眼。那一瞬间,鼎成了,封印裂了,阴河倒流,三十里内百鬼夜行。”
阿星脸色发白:“这也太狠了。”
“不是狠。”沈无惑突然说,“是疯了。以为能当神,结果连鬼都不如。”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他没成神,也没变鬼。魂鼎反噬,把他吸成干尸,挂在鼎口三天,最后化成黑烟散了。”
“然后呢?”
“我们七个人联手,在鼎塌之前重铸三重结界。用符山压住形状,用血河锁住根子,再让一人留下修为,封住主阵眼。”玄真子抬起手,慢慢数着手里的菩提子,“我留了一甲子功力在第二重结界的阴眼处,到现在都没收回。”
“所以……”沈无惑问,“那个阴眼现在还开着?”
“没开,也没完全关。”玄真子捻到第七颗珠子停下,“就像伤口结了痂,底下还在流血。只能靠一些孤魂每天供一点魂力,慢慢补。”
“孤魂?”阿星声音发抖,“不会是人吧?”
“不是人。”玄真子看向院子的老井,“是那些自愿留下的魂。他们签了契约,每天出一丝魂力,换来百年后优先投胎。说白了,就是打工还债。”
阿星小声嘀咕:“这福报真够可以的。”
沈无惑没笑。她盯着那口井,脚底有点凉。她想起上山时玄真子说过“别靠井太近”,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不对劲。
“所以山里灵气忽强忽弱,是因为结界在漏?”她问。
“差不多。”玄真子点头,“它像一张破网,补了又补,撑一天是一天。你们看到的松雾、夜光苔、回音石,都是结界漏出来的东西。真正厉害的,早就被封死了。”
阿阴一直没说话,这时轻声问:“那……城西那口井,是不是也这样?”
玄真子看她:“你说的是老巷子那口井?”
她点头。
“有点像,但不一样。”他说,“你那是私仇,一个人作恶;这里是公祸,是很多人贪生怕死。但归根结底,都是不把命当回事。”
沈无惑忽然问:“您刚才说当年有七个人封印?其他人呢?”
“死了六个。”玄真子语气平静,“两个当场爆体,三个五年内走火入魔,还有一个,十年前骨灰被人挖出来炼符,说是能通阴。”
阿星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缺德了。”
“所以我说,有些东西埋着,是有原因的。”玄真子看着沈无惑,“你师父当年劝我别管,说我插手太多会遭报应。我没听。现在想想,也许他是对的。”
沈无惑没接话。她知道老头儿不是后悔救人,是在提醒她:每一次出手,背后都有代价。
“那现在……”阿星挠头,“会不会还有人想打这里的主意?比如那种想成仙想疯了的?”
“不会明着来。”玄真子淡淡说,“但总有人偷偷试。前年有个年轻人,带着罗盘和朱砂闯后山,被结界反弹,丢了一半魂,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整天喊‘鼎要开了’。”
阿星缩脖子:“比我挂科还惨。”
沈无惑低头看罗盘,铜钱不动。但她能感觉到地下有种缓慢的跳动,像心跳。她终于明白玄真子教她“引气归元”时,为什么强调“脚要扎稳”——不是怕摔,是怕踩错地方。
“所以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安全吗?”阿星小声问。
“暂时安全。”玄真子说,“结界要破,也得先毁掉外面三层缓冲。等它到这儿,至少一个月。”
“那我们岂不是在雷区边上喝茶?”
“茶还是热的。”老头儿吹了口气,“你不喝,别人照喝。”
沈无惑开口:“您今天说这些,是让我们别乱动?”
“不是不让动。”玄真子看着她,“是让你们动之前,想清楚代价谁来扛。你以为你在救人,可能只是把灾祸推远十步。可十步之后呢?谁来管?”
她没回答。掌心的疤又开始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
阿阴靠着槐树,手指抚过枯花。花瓣边缘泛起一点粉,像是有了反应。她没说话,但气息沉了下来,不像以前那么轻飘。
阿星蹲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眉头皱得很紧:“我怎么越听越不敢动手了……以前觉得画个符念个咒就行,现在像拆炸弹,剪红线怕炸,剪蓝线也怕炸。”
“本来就是拆炸弹。”沈无惑笑了下,“你以为算命先生是客服?咱们是排雷的,二十四小时待命,还没五险一金。”
阿星苦笑:“我还想转行当风水师,听说能开豪车。”
“豪车也会报废。”玄真子慢悠悠说,“关键是报废前,有没有挡对地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屋檐穿过,发出轻微的声音。老槐树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正好落在阿阴脚边。
沈无惑看着地面,忽然问:“那口井……现在还有人去吗?”
玄真子没马上答。他数完最后一颗菩提子,放下手:“有。每个月初七,有人提灯笼上山,在井口念名字。有找孩子的,找丈夫的,也有找仇人的。他们不信邪,非要试试。”
“您不管?”
“我能拦人,拦不住心。”他看着她,“你能改一卦,改不了命。有些人非要撞,你拉不住,也不该拉。”
沈无惑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她明白了。这不是让她退缩,是让她看清:每次出手,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只凭一股冲动。
她低头看罗盘,指尖划过铜钱。
地下的跳动还在,不快不慢,像在等什么。
阿星揉着太阳穴,想把刚才的话塞进脑子。
阿阴站在树下,握花的手更紧了。
玄真子闭上眼,坐在木椅里,像是累了。
沈无惑没动。她坐着,左手放在罗盘上,右手垂着,掌心的疤还在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不只是修行的地方。
更像是个考场。
考的不是你会多少符咒。
考的是——当你知道后果时,还敢不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