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雾气早就没了,屋顶那种阴凉的感觉也消失了。沈无惑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玄真子。
老头儿慢吞吞地放下茶杯,杯子碰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那点小手段,你应对得还行。”他开口,“至少没被吹得打转。”
沈无惑没笑:“您这‘小手段’要是再重点,我现在可能就在房顶上挂着了。”
“那你该庆幸我年纪大,力气不够。”玄真子看了她一眼,“嘴上利索不算本事。想不想试试真的?”
她立刻坐正:“您是说切磋?”
“不然呢,给你发奖状?”他一挥手,“起来,别坐着装模作样,你又不是演电视剧。”
沈无惑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她没去拿黄布包,也没打算画符。上一章学的东西还在脑子里——顺其自然,别硬扛。她现在想试的是,把以前那种算命式打法和这种气息控制结合起来。
玄真子没动,只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沈无惑后脖子一紧,像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低头弯腰,往前蹭了半步,借着前冲的力稳住身体。
“反应还可以。”玄真子点头,“就是太靠本能,脑子没跟上。”
“您这招叫什么?”她喘了口气,“隔空拽人?”
“叫‘引势’。”他说,“我不碰你,也能让你自己摔。你要学的不是躲,是提前知道我要怎么动。”
他又抬了下手。
这次不是拉,是压。空气突然变重,屋顶好像低了下来,沈无惑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撑住地板才没倒下。她咬牙,胸口闷得难受,像背着很重的东西爬山。
“你以前对付厉万疆那种人,靠的是快、准、狠。”玄真子语气平静,“可我现在不动手,你就站不稳。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没您阴。”她说。
玄真子愣了一下,笑了:“你要真是我亲生的,早被打三次了。”
话音刚落,压力突然没了。沈无惑立刻站起来,没等喘匀就往前跨一步,双手张开,摆了个奇怪的姿势。
“您教的我记住了。”她说,“不硬拼,要顺着来。但我能不能顺着的时候,顺便踢您一脚?”
“可以。”他居然答应了,“但你得先找到‘风’在哪。”
沈无惑闭上眼。
她不去想符咒,也不去想铜钱,而是回想刚才那种地下的震动感——像是心跳,又像远处敲鼓。她把注意力往下放,脚底开始发麻,像踩在通电的地面上。
她动了。
不是冲上去,而是侧移一步,脚尖轻轻点地,像踩节奏。同时右手往前一推,不是打人,更像是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玄真子眉毛一动。
角落的茶杯突然滑出一段距离,没翻,也没响,就这么平平地挪了位置。
“嗯?”他轻声说,“你还真摸到一点。”
沈无惑睁开眼,刚想笑,玄真子的手指就动了。
一道气流贴着地面冲过来,绕过桌腿,直奔她小腿。她想退,却发现脚像粘在地上,动不了。
“你以为顺着就行?”他淡淡地说,“风也能缠住你。”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引气归元诀”。她没烧纸,也没念咒,只是在眼前晃了一下。
纸没用,但她眼神变了——她把自己当成那张纸,轻,薄,能被风吹走。
下一刻,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旗子,斜着倒下去。气流擦着她的衣服过去,打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躺在地上,喘着气:“这招叫假装自己是塑料袋,街头必备。”
玄真子走过来,低头看她:“你聪明,但太滑头。刚才那一招,你是靠骗自己不怕,不是真的懂‘顺’。”
“可我也活下来了。”她坐起来,“活着最重要。”
“所以你只能当个算命的。”他摇头,“成不了观天的人。”
这话刺了她一下。她没反驳,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有道疤,三年前改命反噬留下的。她一直当它是勋章,现在听来,倒像是失败的证明。
“再来。”她说。
这次她没急着动。
她站在原地,脚贴着地,感受砖下的震动。她想起湖底的符文石,想起玄真子说的“场”。她不再想怎么破,而是试着去“听”。
听风怎么走,听地怎么颤,听空气怎么一层层叠起来。
玄真子出手了。
三道气流呈三角形靠近,速度不快,但封住了所有退路。
沈无惑没闪。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拦公交车。她没觉得自己傻,心里默念:我不是在挡,我只是在问——你们要去哪?
气流离她还有半尺时,突然停了。
然后,它们分开了。
像水碰到石头,从她两边流过,最后撞在墙上,无声散开。
她站着,一动没动。
“……你用了什么?”玄真子问。
“我没用什么。”她老实说,“我就想,反正躲不掉,不如试试打招呼。”
老头儿看了她五秒,忽然笑了:“你这脑子,是被广告牌砸过吧?”
“谢谢夸奖。”
“但这招能成,说明你明白了一件事——”他走近一步,“力量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沟通的。你以前总想着‘破局’,可天地这么大,你破得完吗?”
沈无惑没说话。她在想这句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其实都是在“替天行道”——用铜钱断因果,用符咒镇邪祟,像个修理工,到处补漏洞。
可玄真子不一样。他不是修理工,他是管事的,直接连着源头。
“所以您刚才移动东西、改变气息……”她慢慢说,“根本不是法术,是跟这屋子商量好了?”
“差不多。”他点头,“它愿意听你,你才能让它动。”
沈无惑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有点羡慕这种关系。
“那您教我的‘引气归元’……”她问,“有没有口诀?比如‘大地妈妈,请帮我’?”
“有。”玄真子一脸认真,“第一句是‘别瞎指挥’。”
她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又认真了:“我能学会吗?不是皮毛,是真的会。”
“你能。”他说,“因为你不怕丢脸。很多人怕显得蠢,宁可硬撑也不肯低头问风往哪吹。你不一样,你连装神弄鬼都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职业习惯。”
“所以你有机会。”他看向门外,“但你有个毛病得改。”
“哪个?”
“太急。”他回头,“你想改命,想破局,想一口气全搞定。可你看树怎么长?一年一圈,雷劈了也不多长一根。你越急,越容易出事。”
沈无惑沉默了。
她想起师父失踪前的最后一卦——卦象是“风起于青萍之末”,师父说,大事都从小处来。她当时不信,觉得应该大干一场。
现在看,她一直在犯同一个错。
“我试试。”她低声说。
玄真子没再多说,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两人重新坐下。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松林有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沈无惑忽然开口:“刚才那些招,我有个想法。”
“说。”
“我能不能把铜钱卦和这个‘引气’结合起来?”她说,“比如先用卦象猜您要怎么出招,再用气息调整位置?”
玄真子眯起眼:“你是想把算命当预告片?”
“省力气。”她耸肩,“师父教的,能动嘴就不动手,能动脑就不动嘴。”
老头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迟早把阴阳道玩成游戏。”
“那我能抽到ssr吗?”
“先把新手任务做完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沈无惑闭上眼,重新进入状态。这一次,她不再着急表现,而是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一点点到底。
她感觉到地气在脚底流动,像温水漫过鞋面。她没去控制,只是感受。
外面的风穿过树林,带着湿气和落叶的味道。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玄真子说“风本身就是符”。
因为她现在,真的听见了。